17章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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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章溯梦 飞机攀升至叁万英尺高空,进入平流层后,剧烈的颠簸终于停止。引擎持续的轰鸣稳定成低沉的白噪音。空姐悄无声息地为她关上了舷窗遮阳板。商务舱180度平躺座椅已被调整至最舒适的角度,温柔地承托着透支的身体。 一夜未眠,在绝对的安全与静谧中,终于化作排山倒海的困倦。勉强对前来询问午餐喜好的空姐摇了摇头,随即拉下早已备好的黑色真丝眼罩。 世界彻底陷入柔软的黑暗。 意识沉浮,身体仿佛在云端漂浮。也许离开了湿冷的英伦叁岛,记忆在睡眠中悄然松动,梦境带着陈年的气息,汹涌而来。 在梦里,回到了六岁。 那是第一次坐飞机,记忆里充斥着巨大的噪音,起飞时古怪的失重感紧攥住胃囊,母亲身上带着玫瑰尾调的白麝香味,与机舱内循环的浑浊空气古怪地混合在一起,构成对远行最初的印记。 那时候有了侯爵的支持,加上来自顾家那笔颇为可观的的抚养费,她们的生活已脱离了在美国时的拮据,搬出潮湿的公寓,回到偌大的庄园,还有了成群的仆佣。但远没有后来那么富裕奢华,至少,还不足以为一次长途旅行支付昂贵的头等舱费用。她们坐在拥挤的经济舱里,母亲一边用手帕轻轻扇风,一边低声抱怨着狭窄又不够柔软的座椅,“真是难以忍受……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 小顾澜其实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对她而言,飞机只是一只白色大鸟,她们坐在大鸟的肚子里,透过小小的圆窗看窗外的云朵,一团团,像巨大的棉花糖。新鲜感压倒了不适,她趴在窗边看了许久,直到眼皮打架,迷迷糊糊睡去。再睁开眼时,耳膜微微发胀,飞机已经在下落。 机舱门在打开,一股从未体验过的热浪扑面而来。那是与英国温和湿润截然不同的热,干燥,暴烈,裹挟着尘土和辛辣的气息。 德里英迪拉·甘地国际机场,她们来到了印度。 有凉爽空调的黑色奔驰早已静候在廊桥出口。前来迎接的中年印度男人身着英式深灰西装,他的肤色黝黑,但举止神态完全英国化,头发用发油梳得一丝不苟,说着一口带着旧式口音的英语,态度恭敬得近乎卑微。 后来才知晓,这是已故老公爵的旧部属之一。老公爵在印度独立前,曾长期担任英属印度西北边境省(现属巴基斯坦开伯尔-普赫图赫瓦省)的高级行政官,经历过动荡的印巴分治时期。战后亦在英国驻印度高级专员公署担任过要职。数十年经营,其影响力与故旧网络,盘根错节,即便去世多年后,仍能提供荫庇与通道。 接下来的几天,在新德里,她们下榻在帝国酒店殖民时代风格的套房里。穿梭于各种宴会和茶会,接见形形色色的印度人士。这些人里有正在崛起的本地工业家,有在政坛拥有影响力的家族代表,也有祖上曾是土邦王公如今转而经营的世家子弟。他们谦恭有礼,在炎热的德里谈论着伦敦的多雨,即将到来的板球赛事中穿插着不太平稳的英镑汇率。 转身看到小顾澜时,总会总会尽力挤出最慈祥的笑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着各式各样的祝福话语,然后变魔术般送上包装精美的小礼物。比如镶嵌宝石的象牙小象,或是纱丽料子做的玩偶,对了,那条会跳舞的眼镜蛇把她吓得当场哭了出来,惹得母亲不悦地蹙眉,送礼者则手足无措,连连道歉。 还有人特意安排行程,去德里动物园看慵懒的孟加拉虎,或是在某个王公后裔的私人庄园里,骑上披挂着华丽织物的大象。世界光怪陆离,充斥着陌生的色彩气味,还有过分热情的笑脸,六岁的她只是被动地接受着,觉得新奇,又隐隐不安。 真正的旅程目的,在几天后才揭开。 她们离开了帝国酒店的空调冷气,登上一趟开往东部的火车。母亲告诉她要去加尔各答,“一个非常重要的港口城市”。后来她才知道,她们乘坐的是大吉岭-西里古里铁路干线列车的一部分,这条铁路是英殖民时期连接德里与加尔各答两大中心的重要动脉。 旅途漫长,空调车厢的冷气时好时坏,窗外风景从德里周边的戈壁赭红来到稻田青绿。母亲大部分时间闭目养神,或是翻阅着几份英文报纸,偶尔低声与那位始终陪同的印度先生交谈几句。 当火车最终缓缓驶入豪拉车站,加尔各答的太阳更加暴戾,空气中混杂着胡格利河的泥腥味,还有人群熙攘的复杂体臭味。 穿着旧式英伦及膝礼裙头戴纱丽布巾的印度夫人在一辆有空调的老爷车里等候。据介绍,她是当地某个妇女委员会的主席,丈夫在当地颇有影响力。寒暄过后,汽车启动,没有驶向酒店林立的公园街区域,而是拐入越来越狭窄的街道,穿过一片片迷宫般拥挤斑驳的低矮建筑群。最终,在一片显得相对安静的区域停下。 索纳加奇,这里是印度乃至南亚最声名狼藉的红灯区之一,也是阴影中人口贸易的活跃市场。 母亲此行的目的很明确:她要买一个漂亮的小男孩。 穿过昏暗的走廊,她们来到一个有着玻璃顶棚的天井。天井闷热异常,一架老旧的吊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动,叶片搅动的空气依然是热的。几盆半枯的植物蔫头耷脑。 很快,第一拨男孩子被带了上来,大约七八个,在天井另一侧排成略显歪扭的一列。他们年龄大约在七八岁到十二叁岁之间,皮肤黝黑,身形普遍瘦小,穿着不合身的破旧衬衫和短裤,赤着脚。眼神里混杂着茫然和怯懦,以及对即将发生之事的隐约期盼。陪同的印度先生低声翻译着牙婆的介绍:这些是达利特(贱民)家庭的孩子,或者来自极度贫困的农村,身体健康,能干粗活,价格非常公道。 母亲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端坐在一把不知从何处搬来的欧式椅子上,目光像挑选货物一样扫过队列,几秒钟后,便轻轻摇了摇头:“皮肤太黑了,不够干净。眼神也不对,要么太野,要么太蠢。” 小顾澜对此没多大兴趣。她坐在旁边一张小凳子上,低头摆弄着前几天收到的新玩具,一个达姆鲁鼓。这是典型的印度双面手鼓,据说其沙漏形状仿自湿婆神跳舞时手持的法器“达玛鲁”。手上这个制作精美的小鼓,鼓身手绘着繁复的红色与金色花纹,两侧系着绳子连接的小木球,摇晃起来发出清脆的鼓声。她不懂什么湿婆神,只是觉得这鼓好玩,而且家里也有一个旧拨浪鼓玩具,这几天收到的琳琅满目的礼物中,只有这个鼓能能感受到熟悉和亲切。 母亲忽然朝她招手,温柔地用德语说:“亲爱的,过来。” 小顾澜抱着小鼓走过去,母亲将她抱起,搂在怀里,指着面前那一排,轻柔的问:“我的小天使,告诉妈咪,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哥哥陪你玩?” 她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那些深浅不一的陌生面孔。他们虽然听不懂,但辗转流离的经历让他们立刻明白,这个被贵妇抱在怀里的小女孩的意见可能至关重要。脸上堆起谄媚讨好的笑容,有的试图挺直瘦小的胸膛,有的笨拙地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还有的拼命眨着眼睛,试图显得机灵可爱。 但她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手中色彩鲜艳的达姆鲁鼓上,于是用英语随口答道:“我想要一个哥哥,会陪我玩这个鼓。” 说着,她又用力摇了摇,鼓声在沉闷燥热的天井里显得格外清晰突兀。 一直跪坐在旁边地毯上的牙婆,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妇人。她肤色棕黑,一身皱巴巴的廉价纱丽勉强裹住肥胖的身躯,额头上的红色蒂卡已经模糊。她的种姓不高,因此在婆罗门和贵客面前,一直保持着卑微匍匐的姿态。此刻,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小女孩的这句话,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精光。 她立刻膝行两步,更靠近椅子,脸上堆满了夸张的笑容,用浓重孟加拉口音的英语急切说道:“噢!尊贵的小姐!多么可爱的愿望!原来你们不是要找干粗活的,是要找个有教养的玩伴!” 她夸张地挥了挥手,指向那排黝黑瘦小的孩子,“这些达利特的贱民孩子肯定不行!他们的手,不配触碰如此精美的玩具!他们的灵魂,也不配!请您稍等,稍等!我们有更好的,精心准备的!” 她急促地拍手,用印地语朝内室尖声吩咐了几句。不久,另一批男孩子被带了上来。 这一批明显不同,他们年龄相仿,脸和手显然被特意仔细清洗过,甚至显得有些苍白。他们换上了相对整齐统一的白色棉布短衫和长裤。头发也湿漉漉地梳理过,紧紧贴在头皮上。皮肤确实比前一批白皙不少,五官轮廓也更清秀漂亮。 然而,与前一批孩子眼中那种谄媚截然不同,他们显而易见的惶恐不安。他们不敢直视坐在椅子上的贵妇和小女孩,眼神躲闪,身体微微发抖,如同惊弓之鸟。有两个孩子的眼角还残留着未完全擦干的红肿和泪痕,嘴唇紧紧抿着,仿佛在竭力抑制哭泣。 人牙子又膝行回来,她压低了声音,解释道:“尊贵的夫人,请看,这些是经过特殊渠道筛选留下来的。本来,是有固定的去处,是给本地一些教派预备的。”她顿了顿,观察着母亲的脸色,继续道:“这些孩子,来源都很好。很多是来自高等种姓家庭,婆罗门、刹帝利都有。血统和样貌,都是一等一的,从小就受过一些基本的教养,认识字,有的还会说一点英语。绝对干净。” 夫人微微蹙起精心描画的眉毛,用手在鼻前轻轻扇了扇,捂住鼻子问:“他们要这些孩子做什么?” 人牙子咧开嘴,露出被槟榔染红的牙齿,那笑容在此时显得格外诡异:“做什么?噢,很多用途。有些仪式需要纯洁的祭品,吃掉婆罗门的孩子,就能吸收智慧和能量,获得神力。有些隐居深山的大师喜欢用孩子的骨骼,或者皮肤,来制作拥有强大法力的法器。比如——” 她的目光扫过顾澜爱不释手抱在怀里的达姆鲁鼓,“——比如,小姐手上这个鼓,您看,花纹多么精美!这红色的蔓荼罗纹路,中间这个眼睛状的图案……这可不是普通的装饰!这是模仿卡莉女神)祭祀仪式中使用的法器纹样!在左道密教(Vamachara)圈子里,这样的鼓,要选用未满十二岁童男的胸腹皮肤,经过特殊鞣制和咒语加持,才能绷出这么细腻敏感的鼓面!这礼物,一看就非常内行,价值连城啊……” 尽管她的英语口音浓重,语法混乱,但关键的词汇,连同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和手势,足以让一个六岁的孩子理解那可怕的暗示。 “啪嗒!” 精致的小鼓从手中跌落,下一秒—— “哇——” 尖利刺耳的哭声猛然爆发,她在夫人的怀里剧烈地挣扎起来,手脚乱蹬。猝不及防之下,小女孩直接摔落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几乎喘不上气。 那位陪同的夫人脸色瞬间铁青,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牙婆,嘴里骂了一句印地语粗话,随即朝旁边穿着背心的粗壮男人使了个眼色,男人抄起墙边木棍,毫不留情地朝着跪在地上的牙婆狠狠击打。沉闷的击打声和妇人短促的惨叫声混杂在孩子的哭嚎中。 母亲顾不得仪态,急忙蹲下身,试图将哭得快要昏厥的小顾澜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用德语和英语交替着柔声哄劝:“好了,好了,我的宝贝,没事了,那个坏女人胡说八道的……鼓是新的……别哭了,乖……” 然而,毫无作用。小顾澜的哭声越来越高,陷入了彻底的歇斯底里,身体剧烈抽搐着,小脸憋得发紫,仿佛即将窒息。天井里闷热无风,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时,旁边那排瑟瑟发抖的队列轻轻动了一下,一个男孩走了出来。 他大约十岁左右,是那群孩子里最安静的一个。他有着一张令人过目难忘的漂亮脸蛋,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如瓷娃娃,睫毛浓密卷翘。他走到哭得近乎抽搐的小女孩面前,没有试图去抱她或拉她,而是缓缓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保持着一个不会让人感到威胁的距离。 他捡起了地上那个被遗弃的达姆鲁鼓,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接着,开始摇晃起来,轻柔而有节奏。 “咚哒……咚哒……咚哒……” 鼓声不再是小孩子随意的摇晃,而是稳定轻柔的安抚韵律,像母亲的心跳,又像遥远的儿歌节奏。他摇得很慢,专注的看着泪眼模糊的小顾澜。 接着,他低声哼唱起来。调子很简单,是常见的缅甸小调,配合着鼓点的节奏,奇异地平息了震耳欲聋的哭声。 “看,鼓在唱歌……”将鼓举到她眼前,男孩用英语轻轻的说,“它在跟你说话呢。是木头和羊皮,是在阳光很好的店里出生的……” 他的语调平缓,惊天动地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她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视线不由自主地被规律摆动的鼓吸引。那稳定轻柔的鼓点,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拍打着。 抽噎声越来越弱,身体也不再剧烈挣扎,终于,小顾澜的眼皮开始沉重地打架。抽噎变成了规律的呼吸起伏。在彻底陷入睡眠之前,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少年的握着鼓炳的手指。 他这才慢慢伸出手,轻轻拂去滚落脸颊的大颗泪珠。 半梦半醒间,模糊的声音飘进耳膜。 “你倒很会哄孩子,以前做过?” “以前在家里,是这样哄我妹妹。” 接着是那牙婆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和急切的插话,背景里还有木棒破风的击打声:“哎哟……夫、夫人!他……他是全家一起被卖过来的!父母和妹妹……都、都处理了!买他没有任何麻烦!没有亲人会来找!手续干干净净!只要您……您给个合适的价钱……哎哟——!” 短暂的沉默之后,夫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蹲在原地,沉默了一下。然后,吐出一个音节简短的汉语名字。 母亲似乎微微一顿,随即说道。 “这个名字不好。以后,你就叫拉朱(Raj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