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确定性

    周四下午难得统一了高叁年级的体活课，不排除还有个别班级在教室里进行小测，甚至压榨了高叁学子唯一的休息时间。

    室内体育馆人多闷热，连枝脱掉校服外套，露出里面的短袖。

    “哎，你新买的镯子？”冯薇问。

    女生动作一顿，把羽毛球拍放在手边的体操垫上。

    掌心覆盖银镯，指腹轻轻抚摸上面的纹路，她眼神略显闪烁：“嗯。”

    冯薇抽出一张纸巾递给连枝，“蛮好看的，有链接吗？我要和你买同款。”

    女生扯了扯嘴角，没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纸巾贴在额头，思绪回想在那个晚上。

    一周多了，他们几乎没说过话。

    其实也没什么，对连枝来说影响不大。

    但如果不是习惯了他总围在自己身侧，这样的变化可以说是“舒适”。

    但连枝已经习惯了。

    所以总有些不舒服。

    女生忽而起身，冯薇仰头问：“你去哪儿？羽毛球还打吗？”

    “歇会儿吧。”她说，脸上的表情很淡很淡，“我出去走走，这里好闷。”

    ——

    手机扫码，她盯着贩卖机里的饮料。

    屏幕闪了两下，显示支付已超时。

    有点走神了，其实在悄悄偷听不远处几个女孩子的谈话。

    大概是高一的，没有高二高叁的疲惫，字里行间都是青春的雀跃。

    又或者说，是对那个男生。

    连理。

    “……你真送啦？他怎么说？”

    “什么啊……他根本没收好吗！如此冷酷无情……”

    “也挺正常的，我听去年毕业的学姐说，他刚入学的时候就收到过好多封情书……”

    “然后呢？”

    “没有然后，他要么当面拒收，要么直接扔掉……所以你不是那个特例啦！也别太伤心呢。”

    “嗯，其实他也是和我说了话的……”

    “什么？什么！——”

    “他说……‘麻烦借过。’”

    连枝摁下闪烁的按键，两瓶饮料掉下来。

    她没有立刻去捡，侧身望向不远处的篮球场，一抹颀长的身影称得上是夺目。

    还有若干人等围在那里，在走廊讨论的几个女生就是刚从那边回来。

    想了很久，她终于弯下腰，将饮料捡起。

    ——

    又一个叁分球进篮，人群传来欢呼声。

    对方队员被碾压得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觉得最近连理打球愈发凶狠了。

    出了很多汗，男生抬手将额前的碎发尽数往后捋去，露出光洁平滑的额头。

    眉峰微蹙，没了头发的遮挡，少年锋利的棱角更显攻击性。

    他薄唇轻抿，喉结滚了两下，视线向人群外的某个方向看过去。

    手上的篮球随意地往后一丢，他说：“不打了。”

    随之拨开人群往另一头走。

    连枝盯着他的背影，快步跟上。

    分明是想与她拉开距离，脚步却刻意放缓，心里甚至还在默数她踏在地面的步伐。

    室内体育馆门口是卫生间，男女厕所外面有一个共用的洗手台，连理拧开水龙头开始冲水。

    动作太粗暴，衣领被打湿，清水从他凌厉的下颚线流下来。

    连枝站在不远处，她盯着男生的背影，突然他抬头，与镜中的女生四目相对。

    有些猝不及防，连枝下意识移开目光。

    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看他多久了。

    手掌撑在洗手台上，他暗暗咬牙，薄唇轻启：“有事么。”

    女生靠在一棵树下面，她盯着脚下蔓延开的树根，用脚尖轻轻踩擦。

    没什么事，也不知道自己干嘛要跟过来。

    他的态度好冷，她甚至不敢与镜中的连理对视。

    她不说话，他就这样看她。

    没转身。

    通过镜子他沉默地打量她，连枝怀里抱着两瓶水，可能有一瓶是给冯薇带的。

    女生垂着脑袋，最近她的头发长了些，因而扎了简单的马尾。但还有碎发，被她用可爱的卡通卡子夹起来。

    十一月初的天气有点微凉，她的校服外套不知道脱到哪里去了。

    里面是白色的短袖，视线往下偏了一点点，手腕上有银光在闪。

    他送的礼物，其中之一。

    奢侈品不方便戴进学校，原因之一。

    紧绷的棱角松了半分，五指扣在台面，还是收紧的。

    连理觉得自己又开始心跳加速，于是收回视线。

    也不管脸上的水是不是没干，他起身准备离开。

    连枝快步挡在他面前，接着抬起那双乌黑的眼。

    小脸蛋儿面朝他扬着，两片唇瓣闭得紧紧的，因为用力而有点泛白。

    松开后转为粉色，算不上红润，他听见她轻轻说：“这瓶给你。”

    连理看着她朝他递来的那只手，漆黑的眸子被浓密的睫毛遮挡，不知酝酿着什么情绪。

    动作就这样僵持了两秒，连枝头回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种不确定性。

    而后他侧额，视线也跟着移开。

    擦身而过时，她听见他异常淡漠的声线：“你留着自己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