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起東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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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镜入赵府,面色沉凝如铁。 书房内,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函,双手呈上。 嬴政拆开,目光扫过纸上那几行字—— 「某近躁狂日甚,毒发愈频。前日于人前,因毒发狂暴,竟以重器伤人,当场毙命。臣已以『暴疾失心』掩之,然长此以往,恐终难蔽。事关社稷,臣不敢擅决,伏惟圣裁。」 字跡是李斯的,却比平日潦草叁分,可见执笔之时,心绪何等焦灼。 嬴政沉默片刻,将密函置于烛火之上。 火舌舔舐纸帛,将那些见不得光的字句尽数吞没,化为一缕青烟。 「告诉李斯,让『那人』自咸阳出发,往东南行。云梦、九疑、丹阳、钱塘、会稽、琅琊,一处一处,祭祀名山。若不够,李斯自行添补行程。」 玄镜垂首:「诺。」 「所到之处,务必隆重,务必显赫。如此,可令那人长时远离咸阳。」 嬴政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 廊下,沐曦正蹲在那儿,往太凰头上插花。 也不知从哪顺手摸来的几枝——月季、茉莉、还有一枝不知名的白色小花,乱七八糟地往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上招呼。太凰的耳朵紧紧贴向脑后,压成两道顺滑的弧线,整张虎脸写满了「我不愿意但我没办法」。牠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只能偶尔甩一下尾巴抗议。 沐曦插完一朵,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凑上去调整角度:「这边歪了……对对……别动别动……」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温温暖暖的。 嬴政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然后他收回目光,声音压低了一分: 「此事,不需让夫人知道。」 玄镜领命而去。 --- 嬴政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身影。 沐曦是天人。能预知天命。 正因为能预知天命,所以被天人带走,一次又一次。 他不愿意她再为那些事烦恼。 咸阳的事,朝堂的事,那个替身的事…… 就这样吧。 只要她能在他身边。 他就把那些不能说的秘密,一剑一剑,劈进风里。 --- 叁日后 书房里,沐曦窝在嬴政身边,陪他看账册。 嬴政端坐主位,手中翻着一卷账册。沐曦窝在他身旁,手里也捧着一卷竹简。 阳光从窗櫺间洒进来,落在一堆摊开的竹简上。 沐曦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政,我要一千鎰。」 嬴政翻竹简的手顿都没顿一下:「嗯。」 沐曦等了等,没等到下文。 她又补了一句:「一千鎰喔。」 嬴政:「嗯。」 沐曦:「……」 她凑近一点,盯着他的脸:「你都不问我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嬴政抬眼,看了她一下,又低头继续翻:「不需问。」 沐曦:「真的不问?不感兴趣?」 嬴政翻过一页竹简,语气淡淡:「孤信你。」 沐曦:「那我就随便拿囉?」 嬴政:「好。」 沐曦:「…………」 她鼓着脸看了他半天,他愣是没再抬头。 --- 沐曦走出书房,请来杨婧去库房搬金饼。 回头一看,嬴政还坐在那儿看账册,别说问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沐曦忍不住了。 她走回书房,往他面前一站: 「夫君,妻子要用这么多钱,当夫君的真的不问一句?」 嬴政这才放下竹简,抬眼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嗯……亲孤一口,孤就问你。」 沐曦愣住:「哪……哪有人这样的!」 沐曦嘟起嘴,一脸「我很想说但你就不问我」的委屈模样。 嬴政看着那张微嘟的嘴,忽然倾身,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沐曦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嬴政却已经收回身,神色如常,彷彿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小嘴翘成这样,反倒像是孤被引诱了。」 沐曦的脸腾地红了。 嬴政看着她那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分。 「说吧,想做什么?」 沐曦这才缓过来,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在嬴政面前缓缓展开。 嬴政低头看去—— 简上写着: 旅社 一间 药铺 一间 铁匠铺 一间 粮仓 一座 镖局 一处 转输 一坊 他挑眉:「这是……」 沐曦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我想在齐地做生意。」 嬴政沉默了一息。 燕地的生意已经做得够大了。沐曦不是贪财之人。 她这样做,必定自有打算。 嬴政唇角微微勾起,轻轻点了点头: 「善。」 一个字。 没有问为什么。 没有问做什么。 没有问要多久。 只是「善」。 沐曦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谢谢夫君。」 嬴政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带进怀里。 --- 赵府正堂,嬴政端坐主位,沐曦坐在他身侧。 玄镜、郭楚、芻德、杨婧四人立于堂下。 嬴政开口:「夫人欲在齐地置產营生。」 四人齐齐抬眼,看向沐曦。 沐曦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地说: 「这次规模不大,不像燕地。无需大宅,亦无需琳瑯满目的店铺。」 她顿了顿,掰着手指一样一样数: 「旅社一间,药铺一间,铁匠铺一间,粮仓一座,镖局一处,转输一坊。」 沐曦眨眨眼:「与『玄记』不同。这次……以『白记』为主。」 堂下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郭楚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属下愿——」 「属下请往。」 杨婧的声音直接把他后半句话截断了。 郭楚愣住,转头看她。 杨婧已至堂中,一袭玄衣,身姿笔直。那张向来沉静的面庞,此刻竟透着几分往日不见的神采。 「夫人,属下请往。」 她的声音很稳,但比平时快了一分。 沐曦看着她,微微挑眉:「这么想去?」 杨婧点头。 「为何?」 杨婧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抬起头,那双眼睛直直看着沐曦:「属下……可以决定自己想做之事。」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却更篤定:「平生之愿。女子能自专一事,乃至高之贵。」 堂内静了一瞬。 沐曦看着她,眸光微动。 然后她笑了,笑得温柔极了:「好。」 杨婧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沐曦已经站起身,走过去拉住她的手:「随我来。」 杨婧被拉着往外走,还没回过神:「夫、夫人?」 沐曦头也没回:「给你些宝贝,带着去齐地用。」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 堂内,芻德看着那个方向,撇了撇嘴: 「女子之贵,不在相夫教子、以夫家为荣么?」 郭楚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玄镜面无表情,彷彿什么都没听见。 嬴政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茶沫,语气淡然:「黑冰台选人,向来不论男女,只重本事。」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芻德:「况且……谁能有资格当杨婧的夫君?」 芻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过了一息,小声嘟噥:「不是谁有资格的问题吧……」 郭楚挑眉看他。 芻德把声音压得更低:「是……谁敢啊!」 郭楚没忍住,轻轻「嗤」了一声。 玄镜依旧面无表情,但唇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嬴政放下茶盏,没说话。 但那个极淡极淡的笑容,还掛在嘴角。 --- 库房里,沐曦打开一隻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金饼。 杨婧站在一旁,看着沐曦又打开第二隻、第叁隻…… 「夫人,这、这么多?」 沐曦头也没回:「这些是你需要的——买铺子、开镖局、转输货物,都要钱。」 她转过身,手里多了一个小布包,郑重地递给杨婧:「这个,是给你自己的。」 杨婧接过,打开一看—— 是一对玉鐲,成色极好,温润如水。 她愣住了:「夫人……这……」 沐曦握住她的手:「你是去给我们做事,但你也是我的亲人。」 杨婧眼眶微红,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沐曦笑了,拍了拍她的手:「把『白记』开起来。等你回来,给我讲齐地的故事。」 杨婧点头。 她把那对玉鐲贴身收好。 杨婧觉得,这一趟齐地,她一定要做好。 不为别的,就为一声「亲人」。 --- 院子里,芻德还在嘀咕:「白记……白什么呢?白羽?白马?白——」 玄镜从他身边走过,没说话。 郭楚从旁边经过,脚步也没停。 但芻德发誓,他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笑。 芻德转头看向郭楚的背影:「……他笑什么?」 郭楚没回头。 --- 这几日,赵府的书房里,烛火常常燃至深夜。 沐曦与杨婧对坐案前,案上摊着一张齐地舆图,旁侧堆着数卷竹简,墨跡犹新。 杨婧执笔,一笔一划将沐曦所言录于简上。 「旅社一间,不求大,但求稳。」沐曦指尖点在舆图上一处,「落脚、歇息、打探消息——往来之人,皆可入驻。」 杨婧点头,落笔。 「药铺一间,铺面不必繁华,但要乾净。医者与药材,徐大夫那边会调度。」 杨婧抬头:「徐大夫愿放人?」 沐曦笑了:「他愿得很。早就念叨想在齐地开个分号,这回正好如他的意。」 杨婧唇角微动,低头继续写。 「铁匠铺一间,」沐曦声音沉了几分,「此事不急于一时。待商铺稳定后,再慢慢低调收铜铁,存着。」 杨婧笔尖顿了顿,抬眼看她。 沐曦没解释,继续往下说: 「粮仓一座,」她指向舆图上临淄城外一处,「此处临水,便于转输。粮食之事,玄记会从燕地调度过去。你只需收仓、管仓。」 杨婧点头,一一录下。 「镖局一处,」沐曦看着她,「这是你的根基。人手方面——玄镜会先调叁百黑冰卫给你。」 杨婧笔尖一颤,猛地抬头:「叁百?!」 沐曦看着她,眸光平静:「不够?」 杨婧张了张嘴,把「太多了」叁个字嚥了回去,摇头:「够。」 「转输一坊,」沐曦指向舆图上的官道与水路,「与镖局并行。护送、运粮、传信——日后用得着。」 杨婧一一录完,放下笔,看着那满满一简的字跡。 沐曦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些许凉意。窗外,太凰趴在廊下,月光落在牠银白的皮毛上,泛着柔和的光。 沐曦看着那轮月亮,轻声道:「杨婧,咱们不是从零开始。」 杨婧起身,走到她身后。 沐曦回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杨婧从未见过的光芒——沉静、篤定,却又藏着一丝深意。 「咱们是无中生有。」 杨婧愣住。 沐曦转回头: 「要打仗了……」 那四个字,轻得像一阵风。 却重得像一座山。 杨婧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张了嘴,想问「什么仗」「谁打谁」「何时打」,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因为沐曦的语气,不是在猜测,不是在担忧—— 是在陈述事实。 杨婧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躬身一拜,声音沉稳如石: 「属下明白。」 --- 这几日,赵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玄镜进进出出,手中的密函一封接一封,有时连口水都来不及喝。 徐奉春更是直接把回春堂交给了徒弟,临走前拉着人家的手叮嘱了八百遍:「重症者,再来找老夫!普通的,你自己看着办!办砸了,我回来扒你的皮!」 徒弟抖着嗓子应了,徐奉春这才一溜烟跑回赵府。 郭楚带着几个伙计,一趟一趟往外跑……买回来的东西堆了半间库房。 小桃捧着一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还缺什么」「还差多少」,跑前跑后,嗓子都快喊哑了。 --- 这日一早,嬴政换了身常服,站在院中看向沐曦: 「迎熹楼。曦可愿同往?」 沐曦正蹲在廊下摸太凰的脑袋,闻言笑道:「好。」 --- 迎熹楼一楼,天天客满。 不是一般的满,是那种从开门到打烊、从没空过一张桌子的满。 胖员外照例坐在老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眼神却不住往后厨的方向瞟。 瘦员外坐在他对面,小声嘀咕:「你说今天……会不会有?」 胖员外没说话,但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旁边那桌,几个豪商也在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上次东主夫人那四碟菜,有人出五百半两求转让,那人愣是没答应。」 「废话,换我也不答应。那一口下去,值了。」 锦衣老者刚进门,就见这阵仗,忍不住问伙计:「今儿个什么日子?」 伙计面无表情:「普通日子。」 锦衣老者:「那他们这是——」 伙计看了一眼那些翘首以盼的客人,语气依旧平淡:「等。」 「等什么?」 伙计没回答。 --- 后厨里,沐曦正挽着袖子,一样一样查看灶台上的食材。 小桃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个大竹篮,兴奋得脸都红了: 「夫人您看!这是今早刚从海边送来的鮁鱼,还活蹦乱跳的!还有这个——文蛤,滩涂上现捡的。」 沐曦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文蛤壳上还带着沙,确实新鲜。 「小桃,」沐曦开口,「再去买些。」 小桃愣住:「还、还要买?这些已经很多了——」 沐曦抬眼,唇角微微勾起:「我看楼上楼下,今天人不少。」 小桃顺着她的目光往大堂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她对上了至少二十双眼睛。 那些眼睛,原本都在往后厨的方向瞟。一见小桃露脸,瞬间亮得像灯笼。 「是东主夫人的贴身侍女!」 「小桃姑娘来了!」 「小桃姑娘!今天夫人是不是要做私房菜?!」 「小桃姑娘——」 小桃吓得缩回后厨:「夫人……他、他们……」 沐曦笑了:「所以让你多买些。」 她把一个钱袋塞进小桃手里,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 「去吧。他们等了一天,总得给点甜头。」 小桃嚥了口唾沫,攥紧钱袋,深吸一口气—— 然后挺起胸膛,大步往门口走去。 --- 大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小桃身上。 胖员外第一个站起来:「小桃姑娘!」 小桃脚步不停,目不斜视,径直往门口走。 身后一阵骚动: 「小桃姑娘这是去哪?」 「是不是去买菜?!」 「肯定是!东主夫人要做私房菜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今天有戏!」 胖员外一把抓住旁边伙计的袖子:「伙计!留个座!晚上我来!」 伙计面无表情地抽回袖子:「先到先得。」 胖员外二话不说,掏出一锭银子拍在桌上:「我订晚上的!」 旁边那桌的豪商立刻跟上:「我也订!」 「我也要!」 「给我留一张!」 一时间,迎熹楼一楼热闹得像拍卖场。 后厨里,沐曦听着前头的动静,轻轻笑了。 小桃还没回来,但她已经能想像那画面。 她低头看了看案板上的鮁鱼,拿起刀,手腕一转—— 鱼身划开,露出雪白的鱼肉。 今晚,让他们开开眼界。 --- 楼上雅间,嬴政靠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卷账册。 玄镜立在旁边。 楼下的喧嚣声隐约传来,混着后厨飘上来的香气。 玄镜开口:「东主,楼下排了长队。」 嬴政「嗯」了一声,没抬头。 玄镜又说:「都是衝着夫人来的。」 嬴政翻了一页账册,语气淡淡: 「孤知道。」 他低头继续看账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她的场子,让她自己撑。」 玄镜没再说话。 但那张向来没有表情的脸上,似乎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 后厨里,沐曦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灶台上越来越多盘菜,轻轻笑了。 她忽然想起嬴政早上出门时说的话:「今晚我们早点回来。」 她问:「怎么了?」 他看了她一眼,低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她太熟悉的笑意:「陪孤练剑。」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沐曦的脸瞬间烫了起来。 现在想起来,脸又红了。 她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专心盯着锅里的汤。 不管了。 先让外头那些人吃上。 至于晚上……晚上再说。 --- 小桃吩咐人去採买新鲜食材,满满几大篮送到迎熹楼后厨。 「夫人,都买回来了!对虾、梭子蟹、毛蚶——还有两条海鱸,说是今早刚打的!」 沐曦接过篮子看了看,满意地点头:「不错。」 她转身走到灶台前,案板上已经摆好徐奉春送来的几个纸包。 沐曦伸手,将纸包里的药材一样一样取出来—— 当归、川芎、红枣、枸杞。 她没有用秤,只是凭手感抓取,五指轻轻一撮,便将药材分成几份,合在一起,用布包扎紧。 她把药材包放进一旁的陶锅里,又转向调料台:「来,我教你调酱汁。」 小桃赶紧凑过去。 「蒜捣成泥,薑切末,茱萸捣碎,酱油两勺,醋一勺,再点一点蜜——」 沐曦一边说一边示范,小桃在旁边拼命记,嘴里念念有词:「蒜泥、薑末、茱萸、酱油两勺、醋一勺、蜜一点……」 沐曦看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记不住也没关係。多吃几次,手就记住了。」 小桃用力点头,眼睛却没离开那碗酱汁。 沐曦转头看向后厨里几个正在忙碌的伙计:「你们帮忙把海鲜清理乾净。鱼去鳞剖腹,虾剪鬚开背,蟹刷乾净斩块,贝类泡水吐沙——」 伙计们齐声应道:「是!」 后厨顿时热闹起来。刀起刀落,水声哗啦,伙计们手脚麻利地处理着那些新鲜海货。 小桃一边帮忙一边忍不住问:「夫人,晚上到底吃什么呀?」 沐曦手上动作没停,唇角微微勾起:「晚上吃——八珍暖釜。」 小桃愣住了:「八……八珍暖釜?」 她眨了眨眼,满脸茫然:「奴婢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菜名?」 沐曦笑了:「当然没听说过。这是我刚取的。」 小桃:「……」 --- 迎熹楼一楼,那群人从早上坐到现在。 胖员外的茶已经换了叁壶,瘦员外的瓜子磕完一盘又一盘。 但没人走。 因为后厨里,始终飘来一阵香气。 起初是淡淡的,若有若无,像风里捎来的一缕消息。 后来渐渐浓了。 有人闭着眼细细分辨,忽然睁眼: 「这是龙骨!猪大骨熬的!还有鸡肉——对,老母鸡的鲜甜!」 旁边的人使劲吸鼻子:「还有萝卜……清甜那个味儿,没错!」 另一个皱眉:「可不只这些。还有别的——我闻不出来。」 一群人集体吸鼻子,像一群嗅觉失灵的猎犬,急得团团转。 胖员外一拍桌子:「伙计!你们后厨到底在熬什么?!」 伙计面无表情地从旁边走过,手里端着一盘东西—— 生的。 鮁鱼切成了薄片,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鱼肉雪白,晶莹剔透。 胖员外愣住了:「这……这是生的啊?」 伙计没理他,径直往楼上走。 接着,又一个伙计端着盘子出来—— 对虾,开背去肠,虾身还带着水光,一动不动。 生的。 再一个—— 梭子蟹,斩成小块,蟹膏橙黄,蟹壳青灰。 生的。 再一个——文蛤、毛蚶。 全是生的。 胖员外的下巴快掉下来了:「这、这些都是生的?!」 瘦员外也懵了:「生的怎么吃??」 一楼大堂炸开了锅。 「东主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生的海鲜,难道要生吃?!」 「不可能!这么多海鲜,怎么可能全生吃!」 就在眾人七嘴八舌议论不休时—— 后厨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香气。 「滋啦——!」 那是热油爆薑的声音。 紧接着,那股香气像炸开一样,瞬间衝出后厨,瀰漫整座迎熹楼。 所有人同时闭嘴,同时吸鼻子。 薑片的辛香,被热油彻底激发出来,霸道地鑽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但不止。 那股辛香之后,紧跟着飘来一阵温润的、醇厚的、带着药材清苦的香气—— 当归。 川芎。 红枣。 枸杞。 那些中药的香气,和薑油的辛香交织在一起,不衝突,反而互相衬托。 辛香在前,药香在后。 热烈在先,醇厚在后。 像是冬夜里点起的一盆炭火,暖意从鼻子鑽进去,一直暖到胃里。 有人下意识嚥了口唾沫。 「这……这是什么香味……」 没人能回答。 因为那股香气,他们从来没闻过。 燕地本就冷。入了夜,寒气从门缝窗櫺往里鑽。 可此刻,整座迎熹楼被这股香气填满,暖得像叁月的春天。 ---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壮硕的伙计从后厨走了出来。 他双手捧着一隻巨大的青铜釜,釜身泛着暗沉的铜绿,釜口热气蒸腾,白雾裊裊。 那股香气——正是从釜里飘出来的。 不只是刚才那种辛香,也不只有药香。 是龙骨的醇厚,是老母鸡的鲜甜,是萝卜的清润,还有那些药材香——全融在一起,化成一锅滚烫的、浓得化不开的汤底。 胖员外的嘴张了又闔,闔了又张,半天挤出一句话:「这、这是什么……」 壮硕伙计没理他,捧着那釜,一步一步往楼上走。 釜里的汤微微晃动,几片红枣浮沉其间,几段葱绿点缀其中。热气扑在他脸上,模糊了他的眉眼。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那釜,从一楼到二楼,从二楼到楼梯转角,直到那釜消失在雅阁门口。 「砰。」 门关上了。 一楼大堂,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东主!」 胖员外第一个跳起来,衝到柜檯前:「二掌柜!我要向东主请菜!多少钱都行!」 瘦员外紧跟其后:「我也要!竞价!我出二百半两!」 「二百五!」 「叁百!」 「四百!」 数字越喊越高,一楼又炸了锅。 一个清瘦的先生挤到柜檯前,脸都红了:「二掌柜!您帮我传个话!就说——就说我愿出一千半两!只要一小碗!一小碗就行!」 郭楚站在柜檯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群人。 一个伙计凑过来,小声问:「二掌柜,要不要去请示东主?」 郭楚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 雅阁里,八珍暖釜端上桌的那一刻,满室生香。 嬴政放下账册,看了一眼那釜里翻滚的汤—— 雪白的汤底,浮着几颗红枣,几段葱段,几片当归。 他抬眼看向沐曦。 沐曦正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他。 「今晚吃点不一样的。」 沐曦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切好的鮁鱼,放进滚烫的汤里。 叁息之后,鱼片变色,捲曲。 她捞起来,在酱汁里轻轻一蘸,低头吹了吹,然后递到他唇边。 嬴政低头看她,张嘴接过。 沐曦盯着他,等他说话。 嬴政细细咀嚼,挑了挑眉,然后看向她。 「这是什么?」 沐曦眨眨眼:「八珍暖釜。」 嬴政沉默了一息。然后看向她。 「好吃吗?」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手里的筷子。 沐曦笑了,又夹了一片。 门外传来敲门声。 「东主,楼下客人想求八珍暖釜。」 沐曦看向他,笑道:「我有多准备十人份。让他们十个人吃一锅,如何?」 嬴政这才微微点头。 沐曦便对门外说: 「让他们十个人坐一桌。一釜,十人分食。」 --- 半个时辰后,一楼大堂正中央,摆上了一张巨大的圆桌。 十个人围坐一圈——胖员外、瘦员外、锦衣老者、几个豪商,还有几个生面孔,都是刚才竞价最狠的。 每个人面前摆着一个小碟子、一副碗筷、一隻空碗。 几个伙计鱼贯而出。 第一个伙计,捧着那隻巨大的青铜釜,稳稳放在桌子正中央。釜里的汤还在翻滚,热气蒸腾,香气瞬间炸开—— 「嘶——」 十个人同时吸气,同时嚥口水。 盘盘盏盏摆了满桌——鱼片薄如蝉翼,对虾开背去肠,蟹斩成块露出雪白蟹肉,贝壳半张着,嫩肉隐现。青蔬豆腐码在竹篮里,转眼间,桌子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满桌生鲜,全是生的。 …… 胖员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这怎么吃?」 伙计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声音平淡得像在念经: 「生食涮汤底。沸汤之中,涮至断生,蘸酱汁即可食用。」 说完,他指了指桌旁一个小几——上面摆着十碗调好的酱汁,香气四溢。 十个人面面相覷。 锦衣老者第一个站起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薄薄的鮁鱼,颤巍巍地放进滚烫的汤里。 叁息。 鱼片变色,捲曲,浮起。 他捞起来,在那碗酱汁里轻轻一蘸,送进嘴里。 全桌十双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脸。 锦衣老者闭上眼。 嚼了嚼。 然后—— 他睁开眼,眼眶竟然红了。 那鲜甜穿透了薑片的辛辣,穿透了中药的醇厚,直直地鑽进脑子里。 像是海浪扑上沙滩时溅起的水雾。 那股鲜,浓得化不开,却又清亮得透明。 胖员外吓了一跳:「怎、怎么了?不好吃?!」 锦衣老者使劲摇头,声音发颤: 「……太好吃了!」 他忽然站起来,对着楼上雅阁的方向深深一揖:「多谢东主!多谢夫人!」 眾人见他这副模样,再也忍不住,纷纷动筷。 胖员外抢了一块梭子蟹,蟹壳还带着汤汁,烫得他直吸气,却捨不得松口。蟹肉入口的瞬间,他瞪大眼睛:「这蟹……这蟹怎么这么甜?!」 旁边的瘦员外正在涮文蛤,蛤蜊在汤里张开壳,露出嫩黄的肉。他夹起来,连汤带汁送进嘴里—— 然后他闭上眼,细细品味,半晌才睁开眼,轻声道:「文蛤的鲜,是那种清清淡淡的鲜,不霸道,但很长……像海风吹过滩涂,留下一层薄薄的盐霜。」 他顿了顿,又夹了一隻:「汤底里有当归和川芎的味道,不抢味,反而把海鲜的甜衬得更乾净。红枣的甜融进汤里,和海鲜的鲜混在一起——」 他又喝了一口汤,眼睛微微发亮:「猪骨和鸡肉熬的底,胶质都熬出来了,浓郁却不油腻。海鲜下去之后,汤又多了几层味道——先是文蛤的清甜,再是蟹的浓鲜,最后是鱼片的细嫩……每一口都不一样。」 眾人凑过去。 汤面上浮着几颗红枣,几段葱绿,几片当归。汤色奶白,透着一点琥珀光。海鲜的鲜甜混着药材的醇厚,从锅里蒸腾而起。 「这汤,」锦衣老者压低声音,「若是冬天喝上一碗,连骨头缝里的寒气都能驱乾净。」 胖员外喝了一碗,额头冒汗,却还举着碗:「再来一碗!」 伙计面无表情:「自己添。」 胖员外愣了一息,还真就自己舀去了。 舀完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这汤……能打包吗?」 伙计看了他一眼:「不能。」 胖员外:「……」 --- 半个时辰后,桌上只剩空盘空碗。 那隻巨大的青铜釜里,汤已经见底,只剩下几颗红枣和几片当归孤零零地躺着。 十个人靠在椅背上,满脸满足,谁也不想动。 胖员外摸着圆滚滚的肚子,长叹一口气: 「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瘦员外点头:「下次再有,我还来。」 楼上雅阁,沐曦靠在窗边,看着楼下那群心满意足的客人,轻轻笑了。 嬴政走到她身后,揽住她的腰。 「开心么?」 沐曦点头:「开心。」 嬴政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那……该回府了。」 沐曦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她想起嬴政早上出门时说的话:「今晚早点回来,陪孤练剑。」 回府? 这么早? 她抬眼看他,那张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语气也平静得像在说「差不多了」。 沐曦的心跳却莫名快了一拍。 她想起这几日—— 嬴政白天练剑,晚上也「练剑」。 「剑术」……已经恢復如初。 她的脸,忽然烫了起来。 嬴政看着她那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红晕的脸,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走吧。」 沐曦被他揽着往外走,耳朵尖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楼下,那十个人终于站起来,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出迎熹楼。 脚步声渐远。 笑声还留在风里。 嬴政与沐曦回到赵府。 沐曦挽着他的手,还在想着今晚那锅八珍暖釜有多受欢迎,嘴边掛着笑:「明日再做一次吧?我看那些人吃得开心,下次——」 话没说完,她愣住了。 赵府大门敞开,里头灯火通明。 大红灯笼从门廊一路掛到正堂,两侧绸带飘扬,红毯铺地,处处张灯结綵。 沐曦眨了眨眼。 这……这是…… 她猛地转头,看向嬴政。 嬴政站在她身侧,唇角含笑,眉眼间的温柔比月色还浓。 沐曦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摀住嘴,眼眶瞬间红了。 「小桃。」嬴政的声音响起。 小桃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满脸笑意,挽住沐曦的手: 「夫人,奴婢带您去沐浴更衣。」 沐曦被她拉着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嬴政。 他还站在那儿,月光落在他的肩头,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只是看着她。 但那双眼睛里,沐曦什么都看见了。 她转回头,跟着小桃往里走,泪水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 --- 正堂里,徐奉春正叉着腰,对着满屋子大呼小叫。 他刚随嬴政、沐曦从迎熹楼回来,嘴里还咂摸着那锅八珍暖釜的味儿,一进门就瞧见这乱糟糟的场面,顿时火气上来: 「老夫吃顿饭的功夫,你们把这儿弄成这样?!」 他指着门廊:「左边高了半寸!你们眼睛是用来喘气的吗?!」 指着香案:「玉璧摆反了!左青右白!左青右白!」 指着酒爵:「有灰!擦叁遍!」 他转了一圈,抓着头发仰天长叹:「这……这没拜过堂也看过别人拜堂吧!!老夫要疯了!!快改快改!!」 一群人又开始手忙脚乱地调整。 【时间回到今晨】 今早院子里,芻德和杨婧从早忙到晚。 天还没亮,两人就被小桃从被窝里拽起来,一人塞了一卷竹简。 芻德看着手里那卷竹简,脸都皱成了苦瓜。 简上写着: 「大厅:红绸十二丈,正中悬双喜字,两侧掛红绸花。 正堂:铺红毯,设香案,案上置玉璧一对、酒爵一双。 厢房:红烛六对,红绸帘四幅。 婚服:熨平,置于正房榻上。 交杯酒:青铜爵一双,提前温好。 合卺礼:瓢一对,用红绳相系。 结发:剪刀一把,锦囊一隻。 喜果:枣、栗、桂圆,各盛一盘。 喜烛:亥时点燃,燃至天明。」 芻德念一行,额头冒一层汗。 念完最后一行,他整个人已经快瘫了。 「这……这些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他抓着竹简,对着空气哀嚎: 「我一个大男人!哪里懂这些!什么红绸掛哪里!什么交杯酒要温多久!什么合卺瓢要怎么摆!」 他猛地转头,看向杨婧—— 话还没出口,就看见杨婧正拧着眉头,死死盯着手里那卷竹简。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婚礼清单,更像是在看一张佈阵图。 芻德的嘴张了张,又闔上了。 他想起自己那满屋子的蛐蛐儿。 想起上次杨婧路过他房间时,那「无意间」扫过来的一眼。 想起她说那句话时的语气:「养这么多……吵死。」 芻德打了个寒颤。 他默默地转回头,把到嘴边的「婧姐帮帮忙」五个字,连同口水一起嚥了回去。 问她? 问完她,她会不会一把火烧了我的蛐蛐儿? 会。 肯定会。 芻德绝望地闭上眼。 然后睁开眼,继续对着那卷竹简发愁。 「红绸……十二丈……掛哪里来着……」 杨婧没理他,依旧盯着手里的竹简,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照出两个同样焦头烂额的身影。 一个怕问。 一个懒得理。 不远处,迎熹楼的喧嚣隐约传来。 --- 后室里,铜镜前,烛火摇曳。 沐曦坐在镜前,小桃立在她身后,手里握着一把玉梳,一缕一缕地往下梳。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叁梳子孙满堂……」 小桃轻声念着,声音软软的,像小时候娘亲唸给她听的调子。 可沐曦听不进去。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一颗一颗,砸在膝上的绸子,洇出深色的印子。 小桃放下梳子,掏出一方帕子,轻轻给她擦: 「夫人,大喜的日子,要笑呀。」 沐曦摇头,声音哽咽:「这太突然了……我、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小桃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东主就是故意不让夫人准备的呀。」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妆盒里的胭脂,在沐曦唇上轻轻点了一笔: 「前几日,东主就让咱们开始忙活了。玄镜大人进进出出,徐大夫把回春堂都交给徒弟了,郭二掌柜一趟一趟往外跑买东西……奴婢那竹简上,记了满满一卷,都是要准备的物件。」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 「东主说,不让夫人知道。他要给夫人一个惊喜。」 沐曦的泪又滚下来。 惊喜…… 她想起这几日,嬴政每日看账册时的神情,与平日无异。想起他说「孤信你」时的那个眼神,想起他在迎熹楼低头凑近她耳边说「陪孤练剑」…… 他瞒了她这么久。 瞒得滴水不漏。 只为了这一刻。 小桃拿起红盖头,轻轻覆在她发顶:「夫人,走吧。」 --- 沐曦站起身。 嫁衣是玄色的,只有在袖口、衣缘处,绣着一圈深浅不一的红纹,烛火映上去,像流动的霞光。头上戴着红花,红盖头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却遮不住她微微颤抖的指尖。 小桃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中堂走去。 脚步声轻轻的,像踩在云端。 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脚下那一小片地面——青砖铺得平整,偶有几片花瓣落在上面。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是熟悉的、沉稳的、她听过千万遍的脚步声。 一隻手,握住了她的手。 温热,乾燥,掌心带着薄茧。 小桃放开了手。 嬴政接过了她。 沐曦的泪珠滚滚而下。 --- 中堂里,红烛高烧。 左右两侧,徐奉春、玄镜、杨婧、郭楚、芻德一字排开。他们身后,是十数名黑冰卫。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烛火映在他们眼里,像一簇一簇的光。 太凰,那头巨大的白虎,此刻正坐在香案旁,被玄镜一隻手按着脑袋。 牠显然不明白今晚是什么场合,只知道满屋子都是人,红通通的到处都是。 郭楚站在香案旁,手里捧着一卷竹简——那是他练习了好几日的司仪词。 他清了清喉咙,声音稳稳地响起: 「吉时已到——」 「新人同牢——」 嬴政牵着沐曦,在香案前并肩坐下。 案上摆着一隻青铜釜,里头盛着热汤,香气裊裊。旁边放着一双青铜箸。 嬴政拿起箸,夹起一片肉,递到沐曦唇边。 沐曦隔着盖头,低头接过。 她又夹起一片,递给他。 两人静静吃完。 郭楚的声音再次响起: 「合巹——」 两隻剖开的瓢,用红绳系在一起,盛满了酒。 嬴政拿起一隻,递给沐曦。自己拿起另一隻。 两人手臂相交,低头饮尽。 酒是温的,带着一丝甘甜。 郭楚的声音第叁次响起,这一次,比前两次更稳,却也更郑重: 「结发——」 一把剪刀,和一隻锦囊。 嬴政轻轻掀开沐曦的盖头。 红烛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满脸的泪痕。 她哭着,却也在笑。 嬴政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是她见过最深的光。 他伸手,从她鬓边剪下一缕青丝。又从自己鬓边剪下一缕。 两缕发丝缠在一起,被他轻轻放入锦囊,系紧。 「从此,你我结发。」他的声音很低,却每一个字都落在她心上,「生死不离。」 沐曦的泪水夺眶而出。 --- 礼成。 嬴政的手探入衣襟,取出了一枚戒指。 戒身银白,戒面内侧,隐隐透着一缕极淡极淡的蓝光。 沐曦愣住。 那是——星戒。 嬴政看着她,将星戒托在掌心:「此物,是曦从前留下。」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 「这些年,孤一直收着。夜深人静时,拿出来看——看你的影子,听你喊孤一声。」 沐曦的眼眶又红了。 嬴政低头,看着那枚星戒,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但今夜之后,孤再也不需要它了。」 他握紧星戒。 「喀噠」一声轻响。 戒面内侧,蓝光骤然亮起—— 一道全息影像从戒面投射而出,盈盈立在两人面前。 是沐曦。 另一个沐曦。 衣袂翩躚,眸中含笑,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儿,像从前无数个日夜里,她站在他身边的模样。 她轻轻开口,声音像穿过时空而来: 「政——」 只一声。 轻轻的,柔柔的,带着笑。 全场寂静。 徐奉春的嘴张得老大,郭楚的竹简差点掉在地上,芻德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杨婧的瞳孔微微收缩,小桃站在一旁,双眼睁得大大的。 十息。 那道身影渐渐变淡,像晨雾被阳光蒸融,一点一点,消散在烛火的光晕里。 最后一丝蓝光隐去时,沐曦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嬴政低头,看着她。 他把星戒轻轻套上她的无名指。 「曦。」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温柔,「从前,孤看着幻影,想你。」 「今夜之后——」 他握紧她的手,星戒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孤馀生,都有你。」 沐曦扑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膛,任泪水肆意流淌。 嬴政揽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中堂里,红烛静静燃烧。 太凰终于忍不住。 牠猛地站起来,庞大的身躯从香案旁挤过去,叁两步就窜到沐曦身边,一颗毛茸茸的大脑袋已经顶进她怀里。 两侧的人,没有一个出声。 徐奉春低着头,偷偷用袖子擦眼角。芻德使劲吸鼻子,吸得比刚才更大声。郭楚转过身去,假装在看香案上的玉璧。 杨婧依旧站得笔直。 但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此刻也泛着一层水光。 玄镜站在一旁,看着那一家叁口。 那张向来没有表情的脸,此刻也柔和得像被烛火烤化了。 他的手,轻轻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他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