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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病

    周顾之的胃是老毛病了。

    十四岁住校那年落下的。那时候家里规矩大,老爷子说男孩子要吃苦,扔进寄宿制学校,吃大锅饭,睡硬板床。食堂的饭菜油大盐重,他从小脾胃弱,吃了半年,胃就坏了。这些年落下病根,加上工作起来没时没点,胃疼是常事。

    只是这次来得特别凶。

    周三晚上有个紧急会议,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一点时,胃里那点隐约的不适变成了尖锐的绞痛。

    凌晨两点,初步框架出来了。他交代完后续,走出大楼时,天还是黑的。春末的夜风很凉。

    司机小郑等在车边:“主任,回哪?”

    周顾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胃里的疼一阵紧过一阵。他报了个地址。

    小郑愣了一下,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敢多问。

    车子驶过空旷的长安街。周顾之睁开眼,看着窗外。

    他想起下午看到的那份报告的最新备注:“目标父母于三日前回东北老家处理拆迁纠纷,并带父亲复查胃部旧疾,预计下周返京。目标独居。”

    独居。

    车子拐进朝阳路,两边的街景渐渐熟悉起来。老旧的居民楼,早点铺子还没开门。

    “主任,到了。”小郑停下车。

    周顾之看向窗外。红庙北里,三号楼就在前面。这个点,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灯,其中一扇在四楼,401。

    于幸运家的灯还亮着。

    “就这儿。”周顾之说,推开车门。

    脚刚沾地,眼前就黑了一下。他扶住车门,稳了稳。夜风刮过来,带着老小区特有的味道。

    “主任,您……”小郑想扶他。

    “不用。”周顾之摆摆手,关上车门,“你回吧。”

    他转身往胡同里走。步子很稳,背挺得笔直,只是左手一直按在胃部,指尖用力到发白。

    走进楼道。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他摸黑往上走,走到二楼拐角,胃里猛地一抽,疼得他不得不停下来,靠住冰冷的墙面。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

    继续往上走。

    三楼。401就在上面一层了。

    他抬头,看见从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点光,很微弱。

    还有声音。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小,是某个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笑声。

    周顾之停下脚步,靠在墙上。胃疼得他喘不过气,意识开始发飘。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乱。

    然后,他听见了开门声。

    不是401,是隔壁402。一个老头探出头,手里拎着个编织袋——里头是捡的矿泉水瓶。老头有失眠的毛病,每天凌晨在小区里转悠捡废品,这会儿刚回来。

    看见周顾之,老头吓了一跳:“哟!这谁啊?”

    周顾之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他看见那点从401门缝里漏出的光晃了晃,然后门开了。

    于幸运站在门口,穿着件印着卡通兔子的珊瑚绒睡衣,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她手里拿着个空杯子,像是出来倒水,看见楼道里的情景,愣住了。

    “刘爷爷,怎么了?”她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不知道啊,这人……”刘爷爷指着靠在墙上的周顾之,“站这儿半天了,是不是喝多了?”

    于幸运眯起眼,借着屋里漏出的光,仔细看了看。

    然后她手里的杯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周、周主任?!”她声音都变调了。

    周顾之看着她。视线有点模糊,但他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震惊,慌张,还有一点点懵。

    他想说“没事”,但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疼。他闷哼一声,顺着墙滑了下去。

    “哎!”于幸运冲过来,和刘爷爷一起架住他。

    女人的力气不大,但架得死紧。周顾之半个身子靠在她肩上,闻到她睡衣上洗衣粉的味道,很普通的薰衣草香。

    “这、这怎么弄啊?”刘爷爷慌神了。

    “先弄我家去!”于幸运当机立断,架着周顾之往屋里挪。

    门开了,客厅的灯光涌出来。他被半拖半架地弄进屋里,放在沙发上。

    沙发很软,是老式的布艺沙发,铺着洗得发白的格子沙发巾。靠背上搭着件毛衣,茶几上堆着瓜子花生。电视还开着,里头一群人在做游戏。

    于幸运“啪”地关了电视。

    世界突然安静了。

    “刘爷爷,谢谢您啊,您先回吧,我能处理。”于幸运把老头送出门,关上门,转身看着沙发上的人。

    周顾之靠在沙发上,脸色白得像纸,额头的汗把头发都打湿了。他闭着眼,眉头紧锁,手还死死按在胃部。

    于幸运站在那儿,手足无措了十秒钟。

    然后她冲进卧室,翻出医药箱,又冲进厨房,拿了藿香正气水,倒了杯热水。

    回到客厅,她在沙发前蹲下,小声问:“周主任?周主任您能听见吗?”

    周顾之睁开眼。视线有点模糊,但他能看清她的脸,离得很近,圆眼睛瞪得很大。

    “胃……”他挤出这个字,声音哑得厉害。

    “胃疼是吧?”于幸运松了口气,拧开手里那个褐色的小瓶子,“藿香正气水,喝了能好点。就是味儿冲,您忍忍。”

    她扶起他,把瓶子凑到他嘴边。

    周顾之下意识想偏头。他最讨厌这个味儿。

    “喝了吧,管用。”于幸运声音很轻,但很坚持,“我爹胃疼就喝这个,一会儿就好。”

    周顾之看着她。她眼睛很亮,眼神干净,就是单纯的着急。

    他张开嘴。

    液体灌进来,辛辣,刺鼻。他差点吐出来,但于幸运的手稳稳托着他的后颈,低声说:“咽下去,咽下去就好了。”

    他咽下去了。

    然后是一杯温水。他喝了,温水顺着喉咙下去,稍微冲淡了那股怪味。

    于幸运又跑去卫生间,拧了条热毛巾回来,敷在他额头上。毛巾很烫。

    “您躺着,别动。”她说,转身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轻轻拉上玻璃门。

    周顾之躺在沙发上,热毛巾盖在额头。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很旧,有些地方泛黄。吊灯是最简单的吸顶灯。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

    空气里有味道。藿香正气水的怪味,热毛巾的水汽味,还有家的味道。

    他听见阳台上传来很低的声音。于幸运在打电话,夜里安静,玻璃门不隔音,能隐约听见。

    “……嗯,捡个人……对,就晕楼道里了……不是坏人,是我们单位一领导……长得挺好看,但胃不好,可怜见的……哎呀苏婷你别瞎说!就是碰上了……行行行,我知道,我看看情况,不行打120……你先睡吧,明天再说……”

    可怜见的。

    周顾之闭上眼。

    这个词,他这辈子第一次听见有人用在自己身上。

    新鲜。

    他睁开眼,看着阳台。于幸运背对着他,睡衣在昏暗的光里像个柔软的团子。

    胃里的疼好像真的轻了点。藿香正气水的劲儿上来了,浑身发热。那种尖锐的绞痛,变成了迟钝的闷痛。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上的毛巾。

    热的,湿的。

    阳台门轻轻拉开,于幸运走回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她在他旁边的地板坐下,抱着膝盖。

    “您好点没?”她问。

    “好多了。”他说,声音还是哑,“谢谢。”

    “谢什么呀,”于幸运摆摆手,“您也是,胃不好还大半夜乱跑。吃饭了吗?”

    周顾之想了想。中午吃了点,晚上开会,忘了。

    “那就是没吃。”于幸运叹了口气,站起来,“我去给您煮碗面,挂面,好消化。您等着。”

    她走进厨房,很快传来开火、倒水、开冰箱的声音。

    周顾之躺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

    水开了,面条下锅。然后是打蛋的声音,切葱花的声音。油下锅,“刺啦”一声,香气飘出来。

    很简单的一碗面。十分钟后,于幸运端出来,清汤挂面,窝了个荷包蛋,撒了点葱花,滴了两滴香油。

    “趁热吃。”她把面放在茶几上,又把筷子递给他。

    周顾之坐起来。毛巾掉在沙发上,他捡起来,放在一边。接过筷子,挑起一筷子面。

    很普通的面,但汤清,蛋嫩。他吃了一口,胃里那点不适被温热的面汤熨帖下去。

    于幸运坐在地板上,仰头看着他吃。看了会儿,小声说:“周主任,您这胃……得养。我爹以前也这样,后来我妈天天给他熬小米粥,慢慢就好了。您家里没人给您做饭啊?”

    周顾之筷子顿了顿。

    “有阿姨。”他说。

    “阿姨做的跟家里人做的不一样,”于幸运摇摇头,说得理所当然,“做饭得用心。您看您,大半夜的还在外边,肯定是忙工作没吃饭。这么折腾,铁打的胃也受不了。”

    周顾之没说话,低头吃面。

    面很快吃完了,连汤都喝了。胃里暖暖的,那股疼终于彻底消停了。

    于幸运收了碗,又给他倒了杯温水。然后她抱了床被子出来,放在沙发另一头。

    “您今晚就别走了,这么晚了,又刚缓过来。”她说,有点不好意思,“就是我家沙发小,您将就一下。卫生间在那边,毛巾牙刷有新的,在柜子里。我爸妈回老家了,就我一个人,您别介意。”

    周顾之看着她。

    “你不怕?”他突然问。

    于幸运愣了一下:“怕什么?”

    “我。”周顾之说,“陌生人,男的,大半夜,你一个人。”

    于幸运眨眨眼,笑了:“您是领导,又不是坏人。再说了,您都晕我家门口了,我能不管啊?”她顿了顿,小声补充,“而且您长得……不像坏人。真要是什么坏人,刘爷爷在隔壁呢,我一喊他就听见。”

    周顾之看着她笑起来的眼睛,月牙似的。

    不像坏人。

    这个判断标准,很于幸运。

    “睡吧,不早了。”于幸运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我进屋了,有事您叫我。哦对了,明天周六,您多睡会儿。”

    她摆摆手,进了卧室,轻轻关上门——但没锁。很轻的“咔哒”声,只是带上了。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周顾之躺在沙发上,盖着那床被子。被子有太阳的味道,很蓬松。

    他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会议室的长桌,堆成山的文件。然后是这个老旧的客厅,褪色的年画,还有于幸运蹲在地上看他时,那双干净的眼睛。

    “可怜见的。”

    他又想起这个词。

    然后,在黑暗中,很轻地,他笑了一下。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了。远处传来早班车驶过的声音,还有第一声鸟叫。

    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陌生的老小区里,在这个堆着瓜子花生、铺着旧沙发巾的客厅,周顾之睡着了。

    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