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秦拓此刻也笑不出来了,挣扎着身体,被两名家仆压在了蒲团上。 大巫在祭台前摇起铃铛,嘴里念念有词。秦拓再次被云飞翼禁了言,只低着头,喘着气。云眠垮着肩跪在他身旁,因为刚才一番扑腾,脑袋顶上的假发已经移位,要掉不掉地挂在额头上,不得不随时往上推一推。 “一拜天地!” 秦拓被压着叩拜,云眠也佝着背伏下,泪珠成串地淌在了蒲团上。 “二拜高堂!” 云眠现在既委屈又伤心,也迁怒于爹娘,不想看到他们,便在叩拜时将假发往下拉,挡住了两只眼睛。 “夫妻对拜!” 秦拓咬着牙不肯俯身,撑在蒲团上的双臂微微发抖,双眼从眉峰下瞪着云眠,目光冷如刀锋。 云眠刚掀起假发,便被他这幅凶相吓得一缩,但想到父母都在殿内,立即又有了胆色,红着眼睛恨恨道:“休了你!” “夫妻对拜!”面前的大巫再次提醒,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秦拓被身后站着的家仆压下身体,云眠也被婆子按住了头,两颗俯下的脑袋,不情不愿地碰在了一起。 “礼成!” 大巫高喊礼成的瞬间,原本暗沉的天空突然亮堂,洒下万道金光。遥远天际隐隐传来梵音,数只彩羽鸟儿在云间翩然飞过,天地间一片祥和瑞气。 云飞翼原本端坐在大殿之上,见状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欣喜:“被天地认可,这灵契共鸣是彻底成了!” 云夫人也激动得眼内含泪,双手合十,低声喃喃:“这下眠儿终于安全了。” 水族们纷纷道贺,龙隐谷内一片欢腾,唯有云眠还在伤心呜咽:“我的雀丫儿妹妹呀,我的娘子呀……” 第5章 尽管未曾广邀外客,但云飞翼为子娶亲,新嫁娘还是朱雀家小子的消息已如风般传开。 众人皆知幼龙体弱,像是养不活,那么娶个小子应该是为了冲喜。虽然算不得正经婚礼,但终究是龙族与朱雀族联姻,大家仍依照礼数,纷纷送来贺礼。 谷口搭起了礼棚,前来送礼的各族门人络绎不绝。云飞翼正在厅内接见宾客,家仆便匆匆入内禀告:“家主,太上神宫前来道贺,是灵尊座下大弟子桁在。” 灵尊闭关,他座下首席大弟子桁在便代表本尊。 云飞翼亲自去谷口迎接,桁在身着一身素白长袍,面容清俊:“云家主大喜,灵尊虽因闭关无法亲临,却命我携薄礼前来,以表恭贺。” 云飞翼笑道:“两个孩子还小,成亲不过是一场家家酒罢了。” 两人寒暄几句,云飞翼见桁在似乎有话要说,便引他去了竹苑书房。 。 西厢院子里,云夫人正在哄劝云眠。 “雀丫儿妹妹没得空,所以秦拓哥哥来陪你玩了。你俩以后可以一起放炮仗,一起捏泥人。” 云眠垂着头,撅起嘴:“我不想和他一起玩。” “怎么不想呢?” “我要好看的妹妹,他不好看。”云眠嘟囔着道。 云夫人忍俊不禁,手指点点他的脑门,笑道:“你仔细想想,秦拓哥哥不好看吗?娘可没见过比他更俊俏的小郎君了。” 云眠的长睫轻轻颤动,似乎有些动摇,但仍旧低声抱怨:“他好凶。” “你记得爹爹给你抓的那只芦垭兽吗?它刚来时凶得很,险些挠伤了你的手,可它并不是真的凶,只是害怕被人伤害,等养了几天不就好了吗?” “他骂我是个小长虫。”云眠两只手在空中上下切,愤愤道,“他要把我剁吧剁吧。” “那只是吓唬你的话。” 云眠眼珠一转,开始添油加醋:“他说我是蝲蝲蛄,是拉粪球的屎壳郎,很臭很臭。” “他可没说你是蝲蝲蛄,也没说你拉粪球,我方才都听着的。” 云眠推了推头顶有些歪斜的假发,抿着唇没有吭声。 云夫人轻轻叹了口气,一边替他整理假发,一边柔声哄道:“眠儿,秦拓哥哥到了咱们这儿,又和你成了亲,那你就是他最亲近的人了。他孤身一个,来这儿也并非自己的意愿,其实是我们有求于他。他性子冷些不打紧,你多和他玩,多和他说说话,慢慢就会好起来的。娘知道你是个贴心的孩子,一定能和他处得好的,是不是?” 云眠低着头,手指抠着母亲衣角上的绣纹,半晌后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云夫人亲了亲他头顶的小角,示意候在外头的婆子进来照看着,自己则去隔壁看秦拓。 白日拜过堂后,秦拓便又回到了厢房里。他自知暂时逃不掉,索性将一切抛之脑后,只大口吃那些家仆送入的吃食。 他抓着水晶肘子狼吞虎咽,酱汁顺着指缝流淌,能听见隔壁小长虫正绕着桌子跑,一名婆子在追着他喂饭。 “少主人,别跑了,当心碰上桌角。” “要跑要跑。” “再吃一口,这可是丹霞灵芽酪。” “不吃不吃。” 秦拓吃到肚子再也撑不下,用布巾拭净手和嘴,打着饱嗝去床上躺下,闭上眼,双腿交叠,双手枕在脑后。 云夫人推开门时,便见他卧于床上,靴未除,衣未脱,桌上汤水淋漓,散着未用尽的餐食。 云夫人对一屋狼藉并未在意,只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温声道:“秦拓,好孩子,这次委屈了你。不过你已经到了我们家,这既是天意,也是缘分。你且放宽心,龙隐谷从此便是你的家,我和家主定会疼你爱你,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云夫人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但秦拓只一言不发地仰躺着,一只手横于额前,挡住了眉眼,只能看见那高挺的鼻梁与紧抿的唇。 一阵静默,云夫人正欲再开口,他却突然打了个呵欠:“云夫人,有什么话晚些说,我很累了,想睡觉。” “好,那你睡,你睡。”云夫人便不再打扰他,只蹲下身,给他除掉靴,盖上被,再放轻手脚走出了屋。 听见关门声响,秦拓这才放下横在额前的手臂,目光淡漠地看着帐顶。 他听见了云夫人与云眠方才的对话,也清楚很多人会暗暗羡慕他。 毕竟龙族是灵界第一大族,不光实力雄厚,还富甲天下。当儿媳算什么?他的族人们都巴不得能将自家雀儿送来,雌雄不论,哪怕一拖二,端一窝都可。 但他只想去找十五姨,毫不稀罕那些好处,更不愿意去做那小长虫的男媳妇。 但他历来懂得审时度势,刚来时和云飞翼扛上,那是心里憋着一口气。现在冷静下来,觉得必须要忍忍。 反正要寻个时机脱身,若一味逞强惹怒云飞翼,吃亏的还是自己。 他胡思乱想着,脑海里浮现出前几天发生的事。 那日早晨,他在后山伺弄自己的那一小块地,从山下汲水挑上山,再去浇那些蔫头搭脑的玉米苗儿。 几名雀娃从山路上跑来,叽叽喳喳地喊:“鸾儿哥。” “鸾儿哥。” “鸾儿哥。” …… “放!”秦拓眼也不抬。 “家主叫你。” “家主叫你哟。” “家主叫你。” …… “叫我做什么?”秦拓问。 雀娃们都在秦拓手里吃过亏,知道他蔫儿坏,有些怕他,将话递到了便往回跑,只道:“我们也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 他们跑得惊慌,秦拓懒洋洋地直起身:“都小心点,谁踩了我的苗儿,我抓到一个,就捏死一个。” 一个雀娃摔在田埂上:“哎哟。” “哎哟。” “哎哟。” …… 后面绊倒一串。 秦拓进入主家大屋时,看见秦原白就坐在火坑旁,埋头抽着旱烟。秦夫人坐在他身旁,端着一个竹兜在摘野菜。 听见脚步声,秦原白也没看他,只将烟杆在坑沿上敲了敲,再吩咐秦夫人,让她把族里那一大群雀丫儿雀娃都带去后山,等晚了再回来。 秦夫人放下野菜筐,摘下打满补丁的围裙,一言不发地起身走向门口。 路过秦拓身旁时,转头看了他一眼。 待到秦夫人出门,秦原白这才抬起头,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秦拓身上,神情复杂难辨。 秦拓知道这个舅舅历来对自己不喜。他偶尔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撞见秦原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他。那目光有些冷,带着审视与戒备,虽然看着他,却像是在看一名陌生人。 秦拓见秦原白此时又是那种目光,心头感觉到了一丝不妙,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静静站着等待下文。 秦原白却又垂下头,拿着烟管在灰堆里拨,拨出一个灰扑扑的烤红薯,拿起来拍了拍,抬手朝他丢了过来。 秦拓接过烤红薯,被烫了个哆嗦,两手腾挪几次后,赶紧将红薯揣进了裤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