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想办法让他出兵?具体怎么做?”秦拓也回视着柯自怀。 “不拘手段,一切你说了算。” 秦拓嘴角勾了勾:“倘我不小心把他杀了呢?” 柯自怀一字一句地道:“那便是我杀的。朝廷要追究,我来担责。” “昀州离这里多远?” “若是顺利,三日可往返。” “可若是不顺利呢?或者张肃一味拖延,抑或是他带兵赶来也打不过孔军呢?”秦拓舔了舔唇,“参军,你要做好撑上五日以上的准备。” 柯自怀缓缓摇头:“……撑不住,粮不够。秦拓,你可知平远关?我年轻时在那里戍守过五年,那城里的百姓,待人极是赤诚。后来我调任离了那里,便听闻那城被西漠大军给围了。听说到了最后,城里的耗子都被吃光了,就开始吃人。” “我不想被屠城,也不想他们被逼成那样。”柯自怀红着眼睛看向秦拓。 秦拓终于还是在心里叹了口气,暗道罢了。 “参军,我倒是想到个法子。”秦拓开口道。 柯自怀伸手抹了把脸:“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秦拓垂下眼眸:“与其指望他人,不如靠自己。孔军能围城,是因为他们有粮。可倘若他们也没了粮,那还能围吗?” 柯自怀猛地放下手,瞪大眼睛看着他:“你的意思,派一队奇兵悄悄去到孔军营地,将他们的粮一把火给烧了?” 不待秦拓回答,他又腾地站起,在屋内来回踱步:“不需要太多人马,只需三五十精锐。到时候我带兵出城佯攻,吸引孔军注意,那支精锐就趁机烧粮。” 柯自怀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秦拓:“这几十人必须个个精悍,还得有那百里挑一的好手坐镇才行。” “我——” “就是你!”柯自怀大步上前,一把握住秦拓的手:“你想的这个法子确实很妙,那便由你带着人去。” “但是——” “其他人选我心里已经有数了,今晚子时就出发。”柯自怀拍拍秦拓的肩,“我先回营安排,你且收拾一下,等会儿会有人来接你。” 柯自怀说完,便大步走向房门,匆匆离开了屋子。从他推门而入到离开,前后不过盏茶时间,就已经敲定了整个行动。 秦拓仍坐在床上,听着那脚步声穿过院落,直至翻墙离开,心里突然升起了一种被算计的感觉。 他仰起头,看着房顶上那个之前被云眠撞出的洞,半晌后突然嗤笑出声,又错了错牙:“……老狐狸。” 但他同时也发现,自己虽然入了柯自怀的彀,内心却并无抵触,甚至都没有半分不悦。 或许本就存了出手的念头,只是需要一个由头。 秦拓起身穿衣,将黑发束起,系紧腰带,裤腿利落地扎进靴筒。最后,他在云眠身旁坐下,黑刀靠在床侧,只静静等来接他的人。 第32章 当柯自怀派来的人来接秦拓时,秦拓已整装完毕。 待两名士兵进门,他抓起黑刀,瞧了眼还躺在床上酣睡的云眠:“你们得留个人在这里。” 之前他去守城,就有那孔军细作进了这宅子,他怕万一再出现类似情况,不放心留云眠一人。 士兵却道:“参军吩咐,让你将你弟弟带去营地里安置。” 秦拓略一思忖,觉得这样更稳妥,便去叫醒云眠。 云眠却睡得沉,任凭怎么摇晃也不睁眼,只软软倒在他怀里。他只得取来背篼,将装着金豆和换洗衣物的包袱垫在底层,再将云眠放进去。 出了院子,院墙外拴着三匹马,士兵见秦拓盯着那马看,便问了一句:“你会骑马吗?” 秦拓没直接回答,只说了句:“没骑过。” “那我带着你?” 秦拓却已走上前,拍了拍马背,眼睛微亮:“我可以试试。” 他说着便要往马背上攀,士兵迟疑地问:“要不让我来背着你弟弟?” 秦拓原想说不必,但见两名士兵一脸担心,便还是将背篼递了过去。 他翻身跨上马背,一夹马腹,转眼便冲出巷口,消失在拐角处,只余下一串得得马蹄声。 两名士兵收回视线,正要各自上马,便听见巷子外砰一声闷响。 两人大惊,赶紧冲出巷子,只见那匹马仍在长街上狂奔,但马背上已经没了人。 少年从街旁的草垛里爬出,一边往回走,一边拍去头身上的草屑,语气平静得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把背篼给我吧,这骑马没什么意思,你们先走,我跑着也能跟上。” 深夜的长街上空无一人,两匹战马疾驰而过。秦拓飞奔在马侧,他身后的竹篓里,云眠仰着头,被迎面的疾风吹得呼吸不畅,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却也依旧在呼呼大睡。 半炷香后,军营主帐内灯火通明。柯自怀端坐主位,两侧长案整齐排列,几十名劲装士兵分坐两旁。 秦拓坐于柯自怀左手首位,旁边紧挨着厉三刀。 “王宇。” “属下在。”一名校尉站起了身。 “此次焚粮重任,便交由你全权指挥。” “是。” “陈和阔。” “属下在。” “着你协助王宇行事,若遇军情,可临机决断。” “是。” …… 士兵们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睡在背篼里的小孩动了动,依旧闭着眼,却伸出两只手轻轻抓握,口里含混地唱:“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云眠被士兵们的动静吵醒,立即又把自己哄睡着了。 柯自怀将诸事安排妥当后,沉声道:“先用饭食,大家吃饱了再行动。” 话音刚落,几名伙夫便挑着食桶进入帐篷,给每人面前摆了一碗白米饭,饭上还盖着三片油亮的腊肉,每一片都有手指厚。 柯自怀目光扫过这群年轻的脸庞,忽而起身,端起面前的水碗:“此战需谨慎,不得饮酒,自怀便以水当酒,敬诸位一杯。待到驱走孔贼,守下卢城之时,再与诸君敞怀痛饮。” “谢参军。” 帐内士兵都端起水碗一饮而尽,秦拓左右看看,也将面前那碗水喝了个精光。 士兵们放下水碗后,便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刨饭。 秦拓端着碗,坐在凳上转身。身后便是他的背篼,云眠仰在篼里睡得香,因着方才吹了风,两个脸蛋儿成了两团突兀的红,边缘分明,像是白嫩瓷器上盖了个红印章。 秦拓夹起一片腊肉,凑到云眠鼻下轻轻晃。 云眠依旧没有反应,他便将腊肉喂进自己嘴里,咬了一大口,一边刨饭,一边时不时将碗递到云眠的鼻前。 几番下来,饭菜香终于勾动了云眠,他鼻子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秦拓赶紧夹起一块肉,递到他嘴边:“快张嘴,咱们要出发了。” 云眠分明还没睡醒,眼神涣散地盯着那肉看了半晌,竟又缓缓阖上眼帘。 “怎么不吃?”秦拓问。 云眠闭着眼,嘴唇动了动:“肥,不吃。” “还挑肥拣瘦?”秦拓咬了一大口肉,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以为这还是在龙隐谷,想吃什么就有什么?你要不吃,就擎等着饿吧。” “饿我也不吃。”云眠嘟囔。 “行,那我就等着看你又饿得去啃草。” “怎么了?”身后传来柯自怀的声音。 秦拓便转回身:“没事。” 柯自怀就站在他桌案前,手里抱着一个包袱,他探头看了眼背篼里的云眠,笑道:“娃娃正渴睡呢,不吃也无妨。”说完便将包袱递来,“这是肉和馒头,你拿着,等他醒了给他吃。” 秦拓接过后,只觉得有些沉,他心头纳罕,等柯自怀转身后,拨开一角看了眼,发现里面少说也有十个馒头,旁边还有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一包钱。 秦拓顿了顿,将包袱合好,塞进了云眠和背篼的空隙里。 其他士兵已经吃完饭,纷纷起身去帐外集合。秦拓也站起了身,抓起身旁黑刀就要离开。 “等等。”柯自怀却道。 秦拓站住,柯自怀朝那背篼抬了抬下巴:“把你弟弟背上。” 秦拓看着他,他微微倾前身,低声道:“知道我为何要你把他带来营地吗?以你的本事,自保不是问题,你背上他出城,倘若毁粮失败,就立刻走,走得远远的,别再回头。” “倘若毁粮成功了呢?”秦拓也放轻了声音。 柯自怀定定注视着秦拓那犹带稚气的脸庞,片刻后突然后退两步,双手抱拳至头顶,对着他一揖到底。 他保持着躬身姿势,哑声道:“若成功,自怀便代这城内数万百姓,谢过玄羽郎的大恩大德。那时候天高海阔,无人能阻你离去,自怀只愿来世结草衔环,以报玄羽郎与小龙郎的恩德。” 柯自怀行完礼,转身,大步离开了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