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等把这些粮卸了,我们就走了。”秦拓反手抓住那只作乱的小脚,“你嫌我的脚,自己的脚丫子就往我脸上招呼?” 云眠歪着脑袋笑:“我是香香脚,你是臭臭脚。” “香吗?抹了盐巴和辣酱没有?让我尝一口。” 秦拓作势要咬,云眠赶紧将脚收回来:“哈哈哈,不给你咬。” 两人正玩着,一名粮队士兵吆喝道:“都歇够了吧?赶紧把粮卸了。” “卸完粮我们就可以回家了吗?”一名民夫问。 那士兵道:“卸完就回。” 听到这话,原本还瘫坐在地的民夫们顿时来了精神,全站起身开始卸粮。 第57章 秦拓将云眠从车辕上抱下来,给他穿好鞋袜。刚直起身准备扛粮包,便听前方水声大作,抬眼望去,只见大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正从河心岛方向踏水而来。 民夫们只当这是来接应粮草的,直到所有人被团团围住,用长矛和刀剑直指着,这才惊觉事情不妙。 现场顿时骚动起来,民夫们面面相觑,又看向运粮队的伍长。伍长也是满脸困惑,上前几步询问为首军官:“这些都是送粮的民夫,是出了什么事吗?” 那军官冷声道:“奉寇都尉之令,征调他们去攻城。” 民夫们顿时哗然:“攻城打仗?我们只是运粮的。” “征丁时就说得明白,我们只负责运送这批粮草。” “是啊是啊,可是哪里有什么误会?” “放肆!”军官厉声喝道,“既已应征,便是军中士兵。军令如山,岂容你们讨价还价?谁再敢说半个字,立斩。” 民夫们一听这话,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几个胆小的已经瘫坐在地。 “站住!谁准你擅自离开?”左侧的士兵厉声喝道。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名带着幼童的少年,已经背着小孩,正大步离开。 秦拓才走出几步,身旁就哗啦啦围上一群士兵,雪亮的矛尖对准了他。 秦拓顿住脚步,反手握住露在背篼外的黑刀刀柄,趴在他背上的云眠坐直了身体,惊慌地小声道:“娘子。” “你是聋了吗?让你们不得擅离,你还敢抗命?你拿刀是想做什么?莫非是想找死?”一名士兵连声喝问。 秦拓心头也冒起了火。他只是送粮,不想这些兵痞蛮横无理,竟还要他们去打仗。 他打定主意要带着云眠离开,若这些人硬要阻拦,那索性就在这里打一场。 秦拓想到这儿,便要拔刀。他同车的几名民夫怕他出事,那方脸民夫急忙上前,一把揽住他的肩,快速低语:“这里有几百名官兵,一旦动手,营地还会来更多的人。你一个半大娃娃,还背着个小娃娃,这不是自寻死路?” “娘子……”云眠不安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秦拓听见云眠的声音,满腔杀意一滞,脑子也迅速冷静下来。 他不惧怕和这些兵厮杀,但自己单独一人还好说,可要护得背上的云眠周全,确实有些难。 秦拓心念电转,脸上的凶戾之色随之敛去,语气平静地道:“不是要走,实在是内急,想去解个手。” “解个屁,要撒尿就在这儿撒。”士兵怒骂。 “那怎么行——” “不撒就给我滚回去。” “你吼什么吼?”云眠原本还很惊慌,但见这人呵斥秦拓,那惊慌顿时变成了不满,突然直起身子,竖起两道眉,“我娘子跟你好好说话呐,你干嘛这么凶?” 士兵被个小娃娃一吼,有些愣怔。秦拓立即背着云眠往回走,云眠扭过头,余怒未消地朝那士兵翻了个白眼:“憨包。” 在刀剑威逼之下,这群民夫纵有万般不愿,也只得踏过河水去了河心岛。 到达岛上营地后,每人被强行塞了一面盾牌。大家拿着盾牌,都面如死灰,有人还在呜呜地哭,却也不敢大声。 秦拓将云眠放在营地边缘的一顶帐篷旁,把包袱递给他抱着,再蹲下身和他平视:“我要去打一会儿仗,很快就回来。” “我要跟你一起去。”云眠反手去摸背后的匕首,“我要帮你杀敌。” “不行。”秦拓按住他的手,“我们的全部家当都在这个包袱里,你得守着。” “天已经黑了,你会瞎的,我要帮你认路。” “等会儿打起来就亮堂了,你忘了我们在卢城守城吗?那照得比大白天还亮呢。” 云眠眼眶红红地看着他,秦拓低声道:“你是威风的小龙郎,我是打胜仗的鲜郎,这点阵仗算什么?” “不算什么。”云眠抽了抽鼻子。 “对嘛。”秦拓揉揉他的脑袋,“你可是响当当的汉子,是撑起家的顶梁柱,你的任务就是守好咱们的包袱。” 云眠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你快点来接我哦。” “一定。” 四周都是人,还有士兵警惕地盯着他俩。秦拓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悄悄指向远处河畔:“你看见河滩上那块青灰色的大石了吗?还有大石旁的那棵小树?” 云眠循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点点头:“看见了,那石头像个大乌龟。” 秦拓放轻声音:“等会儿一打仗就会乱起来,你寻个机会躲到那石头背后,别让人瞧见了。一旦藏好,你就挂条布巾在那小树上,等着我回来找你。” 他并没有打算就真的替那寇仪去攻城,半途寻个机会便会脱身。 “我知道了。”云眠再次点头。 远处传来军官的呼喝声,催促着民夫们列队。秦拓见云眠眼巴巴地盯着自己,心头一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低声笑道:“好了,我去去就回,你只要顾好自个儿就行。” 说罢便转身,提着黑刀,朝着列队的空地走去。 现已入夜,天色彻底暗下来,四处点起了火把。身着铠甲的精锐士兵排阵成列,森然肃杀。但站在阵列最前方的,却是秦拓与数百名民夫。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秦拓听见身旁的人反复叨念着。他扫过四周,见民夫们或面色惨白,或已泪流满面,或紧闭双目念念有词。而他们这群人一周都围着士兵,持刀持戟,紧盯着他们。 夜风掠过河面,带着潮湿的水汽和隐约的血腥味。一名校尉策马而出,朝着这群民夫喝道:“都听好了,寇都尉下了令,说不需要你们杀敌,只要能冲到城下就成。活着回来的,赏粟米十石,铜钱百贯。” “那要是死了呢?”一名民夫壮着胆子问。 “死了的,家里照样能领。”校尉道。 民夫们的神情渐渐好转,那些低泣声也逐渐消失。 他们就算不能活着回来,自己这条命能值粟米十石,铜钱百贯,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听上去好像也不太坏。 秦拓心里冷笑,寇仪此人出尔反尔,他的话岂能相信?也有民夫和他同样的想法,面露怀疑,但被那些手持刀戟的士兵围着,终究不敢作声。 “冲!” 军官的厉喝声中,秦拓与数百名民夫一同冲下河滩,冲入河里。河水瞬间漫至大腿,前方河面一片黑暗,远处绪扬城城头上的灯火,如同悬浮在半空的星辰。 “娘子……” 那熟悉的声音让秦拓回头,还没在那晃动的人影里看见云眠,便被人流推涌着向前,只得大声喊道:“听话。” “……我会听话的。” 当他们下河后,尽管没有点燃火把,但占领绪扬城的曹军已经察觉了他们的行动,无数拖着火尾的箭矢划破夜空,朝着他们飞来。 秦拓和民夫们都将盾牌举过头顶,踏着没过腰际的河水往前。耳边尽是箭矢落在盾牌上的沉闷声响,身旁河里也不断溅起一朵朵水花。 尽管有着盾牌,但水流让民夫们站立不稳,不时有人踉跄着失去平衡。盾牌歪斜的瞬间,箭矢便直直刺落,随着一声惨叫,带起一蓬血花。 “快走,别停下,快走。” 见民夫们有些畏惧不前,后方压阵的士兵厉声呵斥,长矛毫不留情地朝最后那动作迟缓的民夫刺去。其他人便不敢停留,继续顶着盾牌往前走。 “粟米十石,铜钱百贯。你们这些泥腿子,这辈子见过这么多钱吗?”士兵喝道。 民夫们喘着粗气,瞪着血红的眼睛,嘶声喊道:“冲啊!” 他们高举着盾牌,任凭箭矢在耳边呼啸,发疯似的大喊着蹚水前行。不断有人中箭,重重栽进河里,河水泛起血色的泡沫。 秦拓跟着同车的那几名民夫一起,走在人群中间。方脸民夫喘着气道:“我们别走散了,走一起。” 瘦高民夫听着那些惨叫,声音发着颤:“我,我想离开这儿,我要回家,我娘还在家里等着我。”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方脸民夫声音里也带着绝望,“往前不一定会死,但回头必定会死。倘若真不幸死在箭下,还能给家里人挣一笔活命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