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节
老太太目光慈和。 锦袖哽咽着点头,起身依依不舍的走出屋子。 锦袖离开后,染老太太看向左素,柔声道:“素儿,这些年委屈你了。” 左素眼神流露出些许复杂,随即又强挤出一丝笑容,来到床榻前说道:“什么委屈不委屈的,眼下老太太您该好好养身子,若轻尘回来看到你这般,又得伤心了。” 染老太太忽然问道:“素儿,你觉得染家该不该和轻尘断绝关系。” 旁边染金义眸光一动,欲言又止,最终没有开口。 左素愣了一下,叹息道: “我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就如我刚才说的,大不了一死罢了。” 染老太太幽幽道:“轻尘母亲去世后,是你和金义在照顾她,在轻尘心里,你就是半个娘亲,你的话她会听的。” 左素轻轻转动着手腕上的佛珠,默然不语。 “素儿,你先休息去吧,我跟金义说说话。”染老太太说道。 左素点了点头,给老太太盖好被子,离开了小屋。 染金义凑到床榻前,低声说道:“娘,二弟和弟妹的话您别在意,回头我好好教训他们。” 染老太太怔怔望着天花板,神色恍惚,许久喃喃说道:“你二弟的德性你又不是不清楚,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至于你弟妹,当初她孩子夭折,是我们染家对不起她。 若她想离开染家,你多送些钱财给她,暗中好好安顿,不要让她被欺负了。” “是,孩儿会安顿好的。” 染金义轻轻点头。 染老太太微微侧过头,柔和的目光盯着自己的大儿子,语气带着浓浓的愧疚和歉意: “当初执意让你娶素儿,把染家的担子交给你,让你放弃潜修学问,终究是我和你父亲错了,是我对不住你们。” 染金义本想安慰,可看着母亲真挚愧疚的眼神,心头蓦地一酸。 他握紧了拳头,低着头没有说话。 当年身为文华殿大学士的他,本该有更好前程的。当初意气风发的他,本该迎娶到那位……苦苦等他的女子。 可惜这一切,都成了遗憾。 染老太太自嘲道:“有些时候明明知道你们不喜欢,却还要固执的替你们做决定,认为这是为你们好。 当初老三的死,我这个做娘亲也要负责任的。如今染家落得这般境地,说白了都是我这老太太作的。 素儿她恨我厌我,也是应该的。” 染金义愕然,抬头看着染老太太:“娘亲,夫人她从来都是敬重你的。” 染老太太露出苦涩的笑容:“老三曾对我说过,在笼中关久的鸟儿很渴望自由,关的久了,它会越来越温顺,可是它也会越来越凶狠。 素儿就是这样的鸟儿,自小便被囚在笼中。 金义,你不了解你这位妻子。若素儿想要离开染家,你就让她走。若她想要更多……” 老太太却没有再说下去。 染金义虽然诧异,但对于老太太的话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不喜欢自己那位夫人。 古板,传统……自小就被极严的家教调教。 在床上也毫无乐趣可言。 这样的女人适合当一个传统的良家贵妇,不适合当一个妻子。 染金义思索间,却看到老太太已经睡着了。 他蹑手蹑脚的离开了屋子。 在关上屋子的那一刻,染老太太喃喃道:“江绾,终究是你赢了啊。” …… 染金义怀着沉重的心情,前往自己居住的小院。 刚进入院中,便看到妻子左素静静站在一株兰花前,似乎在发呆。 染金义瞥了一眼,准备进屋。 “你弟弟说的是对的。” 左素忽然开口,转身看着丈夫说道,“如果想要救染家,想要救老太太,想要救轻尘,唯有让染家和她断绝关系。” 染金义愣了愣,生硬道:“你觉得老太太会同意吗?” 左素淡淡道:“你是家主,如今老太太身子骨越来越不行了,家里只能靠你担着。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轻尘会毁了染家,都希望你来做这个决定。 你发出染家与轻尘断绝的声明,只需要故意瞒着老太太就行。眼下锦袖不在府中,有谁会跟老太太说?” 染金义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心烦意乱的他摆手说道:“再说吧。” “她身上本来就没有染家血脉。” 左素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你之所以对她好,无非是因为……你喜欢江绾。” “住嘴!” 染金义面色一变。 “怎么?被我说中了?当初你三弟死的时候,你可是最高兴的——” “我让你住嘴!!” 染金义冲到妻子面前,抬手欲要扇耳光。 可看着妻子刻意仰起带着挑衅的脸颊,以及对方充满嘲讽的眼睛,却莫名的有些心慌。 这个时候,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妻子好陌生。 左素玉手轻抚着男人心口,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感受着对方的心跳声,平日端庄如仪的她罕见流露出几分妩媚风情: “染金义,你知道该怎么做?其实你心里,是认同你弟弟提议的。” 女人转身,扭动着婀娜的腰肢进入屋子。 染金义有些失神。 良久,他才回过神,望着夜空叹了口气,离开了小院。 …… 随着夜幕渐深,佛堂内,敲完木鱼念完佛经的左素将身上朴素保守的衣衫脱去。 女人赤果果的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然后将木鱼放在自己的腿间,拿起一枚绣花针,一下一下刺着自己……女人闭着眼睛,贝齿死咬着唇瓣。 黑夜中,对面屋顶上,一袭素白长裙的独孤落雪默默看着屋子。 清冷澄澈的眸子,仿佛能看到屋内的女人。 独孤落雪朱唇轻启,缓缓吐出一个字: “欲……” 第303章 你着相了 何为欲? 佛家《杂阿含经》所言:贪欲者,如人饮咸水,愈饮愈渴。 欲为道。 无欲为道。 七岁学道,十二岁知道,十六岁忘道,二十二岁求道,二十六岁立道,三十岁卫道……这是独孤落雪的求道之路。 她知欲,畏欲,厌欲……最终将“禁欲”作为自己的道。 欲有很多种。 而她,则选择情之欲。 红粉骷髅,艳骨冷香,世人皆醉于皮囊之欢,而忘却肉身终归黄土。 世人迷于表象,不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贪恋虚华,忘却本真。 她希望通过自己的“道”,来唤醒世人,将那些沉沦堕落的人们从欲海中解救上岸,重新定义新的人生。 她希望通过自己的“道”,为自己求得一个真我。 这么多年,她恪守本心,以儒家礼制道德为戒尺,以道家天性自然为口粮,以佛家苦修精神为砥砺……试图捍卫自己的道统。 可惜与姜守中的两次论道,让她道心受损。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型的道,其实不堪一击。 她想重铸自己的道。 所以她收姜守中为徒,近距离与对方相处,来磨练自己。 只是,目前并没有太大的效果。 这让她不禁想起曾经姜守中所说的话: 若要禁欲,不妨先彻底沉沦。不入地狱,如何当普渡众生的菩萨? “沉沦……” 望着屋内靡靡的场景,独孤落雪干净无暇的玉颜上浮现出些许迷茫。 她原本是来找染轻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