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如意 第203节
于妈妈见状不知该不该上前阻拦,只要她咳嗽一声,就能惊醒榻上的大娘子,可她又心疼大娘子太过劳累。 一颗心如同被置于火上烤。 肚子里已经在腹诽,明明是个读书人,该懂得礼数才对,如何这般孟浪?王大人在外也是个体面、威严的人,怎么到了大娘子这里,就…… 唉,没眼看,却还是要盯着,生怕王大人做出什么不妥当的事。 除了她之外,就没有人来管管吗? 王大人身边那个桑典,开始还眼睛乱转,现在就跟个木头人似的,早早就将眼睛瞥到别处。 于妈妈觉得自己还不如一早就没察觉。 这样想着,她不禁向前走一步,只见王晏蹲下身,拉起了谢玉琰垂下的裙摆,然后送入了毯子中。 完完全全地遮挡起来。 于妈妈松了口气,原来是因为这个。 不过她不是很能理解,这个屋子就他们三人,这截裙角……王大人还怕被谁瞧见?他自己吗? 还是找了理由,要离大娘子近一些? 许是这样的动作吵醒了谢玉琰,也可能是因为她刚好醒来。 王晏看着她眼睛缓缓睁开,目光却还有些涣散。 四目相对,她也没有突然之间完全清醒,她就那般目光迷蒙地瞧着他,片刻之后伸出手。 一截手腕从衣袖中露出来,格外的白皙。 那纤细的手指渐渐靠近他的时候,仿佛散发着一股炽热的温度,慢慢地灼着他。 指腹终于按在他的脸颊上。 果然是灼热的,让他的心都跟着蜷缩起来。明明是她在半醒不醒之间,却拉扯着他也陷入混沌之中。 她的手指摩挲着,眼神渐渐变得清明。 谢玉琰看着面前的王晏,原来不是梦境。 眼前的人是真实的。 方才她梦到前世时的事,迷迷糊糊中好似置身寝宫,睁开眼睛的瞬间却看到了王晏。她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里,于是忍不住伸出手去…… 还好,他是真的。 于妈妈已然背过身去,自家大娘子做什么,她是瞧不见的。 “你怎么来了。”谢玉琰声音略微低沉。 王晏道:“桑典看到你坐车到了瓷窑,我本想直接过来,却被绊住了。” 谢玉琰将手挪开。 少了她手上的温暖,屋子里就显得格外寒冷,于是他伸出手将她挽住。 哪有摸完就跑的道理? 谢玉琰没有挣脱,而是任由王晏牵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好半晌谢玉琰不禁笑出声。 王晏就半蹲在那里,不免有些奇怪。 谢玉琰道:“我还没看完账目。” 虽然有些舍不得,却也不想她辛苦,王晏道:“我替你把剩下的看完。” 谢玉琰手中银钱并不是太多,最近又有大笔的支出,勉勉强强靠着卖佛炭和泥炉支撑到现在。 王晏将谢玉琰的手放回毯子中,起身走回到桌前,真的认认真真地看起了账目,哪些地方需要先用银钱,哪些地方可以稍稍缓一缓,都要理清楚。 谢玉琰鲜会将重要的事假手旁人,但王晏接手……她却觉得安心。这些日子他时常与她相见,不会说什么,就静静地陪在她身边,潜移默化中,让她渐渐习惯了他的靠近。 王晏握起笔的时候,整个人就又恢复了往常的清冷模样,只是在看向她时,目光还会变得柔软。 谢玉琰再次起身的时候,外面刚好传来脚步声。 然后是魏老的声音:“大娘子还在屋子里吧?” “最后一件佛瓷烧出来了。” 于妈妈听到动静,忙打开门。 魏老、姚老和耿老立即快步迈进来。 “大娘子,”姚老笑道,“三彩舍利匣烧好了。” 谢玉琰看去,魏老手中捧着一只瓷匣。与寻常三彩不同,这只匣子颜色格外的艳丽,这就是用石炭窑的好处。 魏老、姚老、耿老仔细查过,一同烧出的四只舍利匣,这只最好,没有任何的瑕疵。 佛瓷一共烧了几十件,总算在法会之前全都烧好。 他们三人也算是幸不辱命。 谢玉琰道:“明日就送去寺里。” 明日入寺,后天法会,一切都刚刚好。 她算是松了口气,接下来就要轮到师祖头疼了。 她这几日去寺中布置,师祖虽然没说什么,但心中一定盼着,时间赶不及就好了。这样他就不用照她的安排去哄骗人。 魏老脸上露出几分笑容,越看那舍利匣,他们越是心中欢喜。这样的瓷器旁人没见过,烧出来之前,他们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怪不得大娘子花那么多心思去办法会,现在看来……法会办的值。 这东西不放在那些地方,也是委屈了它们。 可以想到,法会过后,它们必然身价大涨。 三位老工匠太过欢喜,居然都没有瞧见屋子里多了一个人。 姚老还兴冲冲地道:“我们要不要趁着这会儿,再多烧几套出来。”多烧几套佛瓷,借着法会也好卖个高价。 谢玉琰摇头:“不用。” 三人面面相觑。 “那……”魏老道,“我们不是白做了吗?不卖要怎么赚钱。” 谢玉琰笑道:“能买来的东西,都不值钱。” 三人似是听懂了,却又不是很明白,这些东西想来也没用处,就交给谢大娘子好了。 第277章 藏娇 三个老工匠说完话,眼睛却舍不得从那舍利匣上挪开,毕竟是他们第一次烧制出这样的器型。 改成了石炭窑后,烧制出来的瓷器明显与木柴窑不一样,釉面显得更厚重,颜色更加鲜艳,瓷器表面也更加平滑。 木柴窑也不是不好,釉面颜色过渡的自然,十分清丽。 应该说两种窑各有各的妙处,但从前没有石炭窑,俗话说的好物以稀为贵,石炭窑的东西拿出去,定会引来不少人购买。 再说……从本钱来算,石炭窑显然更加合适,具体没有算过,但他们觉得至少能少三分之一的本钱。 “还得是大娘子画出的器型,”魏老道,“仰莲盖,四面镂空,匣身四角下面都有一个蹲狮,匣身中间各有一个门,门两侧站有守门者,再加上褐、黄、绿三色釉,无论谁看了都会觉得贵重。” 这东西说出自皇家寺庙,都不会有人质疑。 在大寺里,也算是重宝了。 哪位得道高僧圆寂,能用这个收殓舍利子,整个寺庙脸上都有光。 又端详了好一会儿,他们才将视线挪开,正好也就瞧见了屋子里多了一个人。 幸好那人一直在桌案前写字,他们才不至于吓一跳。 王晏淡淡地道:“我来与大娘子对账目,没有走过去就是怕你们会惊慌,不小心会碰坏了刚刚烧制的瓷器。” 三老立即上前给王晏行礼。 王晏也不抬头:“起来吧,不在衙署用不着这样的礼数。” 谢玉琰看向王晏,只有在自己家中才会这样说,否则即便没有穿官服,只要在忙碌政务,那都该以官身对待。 王晏一边说在查账,又要大家等闲待之,明明是用了些小心思。 三老应声立到一旁。 王晏接着道:“你们继续议事,不用管我。” 三个人不知该不该动,正要去看谢玉琰。 王晏抬起头,目光清亮:“若是不方便,我也可以将账目带出去看。” 天寒地冻的,哪里能将王大人请出门? 谢玉琰道:“不是什么大事,不必避讳王大人,我们继续说就是。” 三老这才又走回来。 魏老接着道:“那浮雕盘也在晾着,一会儿就能拿过来,娘子要光洁通透的,我们就只能雕了莲纹,与那些行炉配成一套。” 其实他们三个人都不太明白,为何谢大娘子叮嘱那几个盘子一定要烧得光洁,不应该是精致漂亮才好? 前面几炉烧出来,大娘子拿起来不是看样式如何,而是对着光照来照去,似是在看影子? 最终的结果,大娘子不是很满意,只挑出两只备用。 有他们三个老东西在,哪里能让大娘子不满意?更何况最近有这么多工匠聚在大名府,大家齐心协力,若是还能烧不出好东西,干脆以后就别干这行当了。 “这次一定行,”姚老很有信心,“木柴窑可能做不到,咱们用的可是石炭窑,刚才出来的时候我瞧了一眼,比之前的几炉都要好。” 谢玉琰点头道:“最近辛苦三位了。” “这算不得什么,”耿老道,“大娘子为工匠做那么多事,大家都懂得好歹,别的不行,靠手艺的活儿,大家都会尽全力。” 这就是对大娘子最好的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