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还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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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还不吃? 似要衬托七旬老汉的心情,今日天气阴沉,云团倾轧,大风萧萧,刮得路上行人无几。 邹寰一个大早就命家仆去东宫告假,说自己昨夜感染风寒。 一辆马车悄悄从邹府侧门出动。 马车走到长京一处寻常酒楼,今日客人少,两个小二站在门口唠嗑,迎上马车:“这位客官请!” 邹寰问:“你们这有没有一个叫林青晓的小二?” 林青晓给春风的信里,说可以来这里找她。 小二:“客官找我们账房先生?这不好说啊。” 邹府小厮递了半块碎银,小二立即眉开眼笑,去叫林青晓。 邹寰上了二楼雅间。 他观察这家酒楼,素日自己在长京不会来这地方,酒楼每日进项估计不多,一个账房先生更没多少收入。 再者,林青晓还是个书生,邹寰深知读书破费,此人定是一贫如洗。 越深思,邹寰越不看好林青晓和春风,只觉自己来对了。 屋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停在门口,门外人似乎在整理衣衫,好一会儿,才推门而入,行礼:“学生林青晓,见过邹大人。” 邹寰:“‘大人’谈不上,一个小小学官罢了。” 林青晓:“学生不敢不尊敬大人。” 邹寰打量她,面前人眉眼还算清秀,有一种隐约的熟悉,但目光一晃他又认不出来。 再看体态,此人又瘦又黑,这般冷的天,她加再多衣裳却依然单薄,果然清贫极了。 邹寰不死心,问:“你真是林青晓?春风公主从前在民间的玩伴?” 林青晓恭敬道:“正是。” 邹寰:“哼,老夫劝你早日死了那条心,哪怕你从前与公主感情再好,如今你再要攀上公主就是在害她!” 林青晓愣了一息后,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春风胡扯了什么。 不过,没有她这胡扯,邹寰不一定肯见自己。 果然还得是春风。 林青晓扯扯唇角,接上话:“公主一心一意为学生,是学生的荣幸。” 邹寰:“你知道便好。我这里有二十两银子,只要你……” 林青晓:“大人!请听学生一言!” 她说着跪下,解下背后背着的包袱,里头是一柄断剑。 邹寰眉头猛地抽跳,饶是养气功夫再好,难免满目惊骇。 林青晓双手托着断剑,说:“这是昔日虎威大将军林放的断剑,另一半应在大人手中。庆盛末年林放造反,大人曾想为他上疏,却没有递进宫。大人也认为他不会造反,对么?” 邹寰抖着手,指她:“你是谁?你想做什么?” 林青晓只回答后一个问题:“学生想为林放平反。” …… 春风抵达东宫,才知道邹寰请假了。 她问长英:“风寒?他没事吧?” 长英:“已经叫太医去看了,好好歇一日,也没大碍。” 春风这才笑起来:“那太好了,我是不是可以回芙蓉阁了?” 长英:“邹大人为防两位公主懈怠,特意布置课业,让公主们就在东宫完成。” 春风:“……”这糟老头。 事已至此,埋怨也没用,春风展开纸张,开始抄大字,邹寰教她是双管齐下,一方面教她读《春秋》《庄子》《论语》等,另一方面让她慢慢练字。 为的是有一天,春风学会了字,再读这些书的恍然大悟。 虽然这一天很远就是。 纯淑和春风不同,她不必写大字,却也要抄写文章。 她写了片刻,旁边春风整个人没了骨头软软趴在桌上,笔端走势不像在写字。 纯淑好奇:“皇姐在做什么?” 春风悄然一笑,把纸递给她:“喏,你认识这是什么吗?” 纯淑:“叶子戏……皇姐怎么画这些呢。” 春风:“我老是输,就琢磨着把牌记好了,总有一日能赢一把大的。” 这话太市井,叫纯淑神色微变,她思索片刻,问:“谁找皇姐玩的?” 春风继续画叶子牌:“我们芙蓉阁里好多都玩,哦,香蕊不玩。” 纯淑:“输赢很重要吗?” 春风:“当然。我从母后那拿的银子快用完了,这钱怎么和假的似的,一下子花完了。” 纯淑拼出芙蓉阁内的事,心下猛然发沉。 如果是兄弟姊妹们平日摸几把牌消遣便算了,但那些宫女怎么能引公主赌钱?实在倒反天罡! 只怕春风是被人欺负了,却还一无所知。 纯淑抬眼,外头蕙儿到了门外,似乎听到她们在讨论叶子戏。 纯淑从未有一刻觉得此宫女面目可憎,她忍住心内不喜,朝蕙儿笑了下:“你去跟尽云公公要点山泉煮茶。” 蕙儿:“是。” 支开蕙儿,纯淑看春风在专心画叶子牌,她放轻脚步,去屋外和自己贴身宫女低语几句。 宫女得了令,面色难掩凝重,朝东宫正殿而去。 …… 春风在东宫消磨大半日时光,等下学时,她瞟瞟东宫左右,同纯淑说:“感觉今天东宫好安静。” 纯淑紧张地攥着手帕,说:“是有些。” 春风只当她还怕东宫,没多想。 两人分开后,春风与蕙儿如往常般往玉华宫走去,但和往常不一样的是,玉华宫外站着四个带剑侍卫。 他们朝春风抱拳行礼:“参见公主。” 春风:“你们这是?” 她话没问完,其中两个侍卫对了下视线,突然上前押住蕙儿,就往玉华宫里拖。 蕙儿大惊失色:“公主!” 春风悚然,她小跑进玉华宫内,一眼过去挤挤挨挨全是人,正院里摆着四张长凳,地上跪了芬儿、小蝉子、小蛙子…… 院子中央,是被搜罗出来的叶子戏、骰子、六博棋……还有赌钱的账本。 侍卫把蕙儿丢过去:“跪下!” 芙蓉阁里十几个宫人全在,便是香蕊,也不顾生病,支着身体站着。 树桠狰狞的海棠树下,李铉戴乌纱冠,着浅黄朝服,他一只手悠然捻着手腕间的佛珠,眉眼漠然。 长英在一旁,缓慢而凝重地对春风摇了下头。 春风从前闯过那么多事,长英都不曾用这个眼神劝自己别动。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春风嘴唇瞬间褪了色,嗫嚅:“皇兄……” 李铉没看她,只盯着地上觳觫发抖的宫人,缓缓说:“谁引公主赌博的?” 蕙儿芬儿吓得狂磕头:“殿下,奴婢错了!” 春风听着耳里“砰砰”声,她们似乎往死里砸脑袋,她心中惊惧稍减,对她们说:“你们,你们别磕了!” 李铉抬手,自有侍卫按住她们肩膀,不让她们磕头。 蕙儿转而向春风:“公主救命!” 向来活泼又爱与春风玩笑的小宫女,此时眼里满是惊惧与眼泪。 春风不知所措,只好看向李铉:“皇兄,是我自己要赌钱的。” 李铉撩起眼睑,淡淡看着她:“既是宫女未尽劝谏之职,那由你来惩罚。” 春风:“什么?” 李铉:“你要打他们几个板子?” 春风心头一松,以为李铉是小惩大诫,她看蕙儿和芬儿似吓破了胆,实在不忍心,小声:“打一下?” 李铉:“太低了。二十板子。” 他话音刚落,几个大太监上前,堵住蕙儿芬儿以及芙蓉阁里其他宫人的嘴巴,往板凳上拖。 春风跳了起来:“你说让我定的!” 李铉没有看她。 长英实在怕春风误解太子,解释:“公主是主子,如何能被宫女撺掇着赌钱?这板子万不能打少了,否则将来公主如何立身?这是为公主好啊!” 几人说话间,厚厚的板子就这样砸了下去,几个宫人纵然被堵着嘴,也从喉咙发出闷叫。 春风早听说那么大的板子是能打死人的,今日一见更笃定了,她身体晃了晃:“别打了……” 可这芙蓉阁里没有人会听她的。 她骤然冲到长凳处,趴在蕙儿身上:“要打打死我好了!我哪里不知道不能赌钱,但我就是坏啊,我就想赌钱!” 那太监手里举着板子愣住。 李铉皱眉,令太监住手。 再看蕙儿满头冷汗,春风所受的惊吓化成嚎啕大哭:“当公主要杀人的话,我不当公主了,我本来就不是公主!” 长英去拉她:“祖宗,这可不兴说啊!” 春风死死扒着长凳:“你打死我好了!我死掉了,我到地府告状!” 蕙儿几人也落泪,嘴里巾帕掉了,求春风:“公主快起来,莫要受了寒气!” 香蕊去扶春风,春风却像魇住了,谁来都拽不动。 她哭狠了,又吃了冷风导致浑身颤抖,说话也口齿不清,只重复着“打死我好了”这几个字。 长英:“还不快拿手炉、披风来给公主!” 玉华宫里乱成一片。 春风只觉自己伤心得快要死了,李铉简直坏透了,她再也不想当公主,省得日日教李铉压制,多没意思。 她哭得晕乎乎的,身上忽的落下一件披风。 她还没反应过来,浑身一轻,自己头朝下,被自己鼻涕眼泪呛了一下,哭声也被迫中断。 “放开我!” 她踹了两下,可扛着她的人步伐很稳,根本不为所动,不知道是哪个可恨的侍卫。 很快,她被挪到屋内温暖的榻上。 她从披风里挣扎出来,刚要骂那人:“你滚出……呃。” 李铉垂眸看着她。 这里没有第三个人了。 春风呆呆攥着那披风,不由打了个冷噤,才发现自己手、脚、脸几乎快冻僵了,喉咙也一阵撕扯般的疼,须得吃一杯热茶缓解寒意。 李铉在榻另一边坐下,案几上温着小茶炉,他倒茶到茶铛里,拨弄炉火,桌子上放了一罐蜂蜜,又舀了三勺。 屋内很安静,只有春风时不时吸一下鼻子的声音。 不多时,李铉斟了一杯茶给她。 春风既惊又怒,加上刚刚被李铉扛着,顶到了肚子,她毫无胃口。 见她不动,李铉说:“吃茶,才好回暖。” 春风不敢忤逆他,勉强压住颤抖的手指,端着茶杯喝一小口,就撂下了。 她恹恹的,说:“苦。” 李铉向她伸来手。 春风下意识心口发紧,却看他拿走了自己面前的茶,又拿起一只倒扣的茶杯。 芙蓉阁里用的是一套白玉杯,但男人的手指几乎比那杯子还要像玉。 她怔怔看着他从她茶杯里,匀了点茶水到那只新杯子里,送到他自己唇边。 这一刻,春风才发现,自己好似第一次真正将他的面容映入自己眼中——长眉入鬓,双目深邃英俊,薄唇棱角分明,有种天生的冷感。 茶水沾湿他唇角,他神色如常地尝下那口茶。 又给春风的杯子添满了,递过来。 他低声说:“甜的,还不吃?” 作者有话说: ---------------------- 春风:你 不 对 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