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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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茗端着那盏茶,没有喝。 他的手指搭在盏沿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摩挲着。 “你想去。”顾擎昀语气肯定。 陆茗的手指停了。他抬起眼,看着顾擎昀:“我不知道。”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慢。 不是推脱,是真的不知道。 “我在想,”陆茗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周老先生走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这辈子,下了多少盘棋,教了多少个弟子,把周家九百年的弈谱传下来,传到最后……发现没有人能接住了。”陆茗垂下眼,看着盏中茶汤。 “他不是不教,是教了,底下的人接不住。不是不传,是传了,传着传着就断了。像陆家的茶。父亲教了,堂弟学了,可金人一来,人没了,茶也没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我在想,周老先生最后那几天,在想什么。是在想他这辈子下过最得意的一盘棋,还是在想……周家的棋,以后谁替他们下。” 顾擎昀伸出手把陆茗搭在盏沿上的那只手握住:“你在怕。” 陆茗抬起眼。 “你怕你去了,也接不住。” 陆茗闭上眼,没有否认。 顾擎昀这个人,从来不在他面前绕弯子,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不是怕输,是怕辜负。 怕周老先生守了一辈子的东西,到他手里,还是断了。 怕自己这双碾过千年茶的手,握不住一枚棋子。 怕那些在暗处看着的人说:看,又是一个不自量力的。 “我是怕,怕陆家的茶,我接不住。怕周家的棋,我也接不住。怕这一千年,我什么都没接住。” 顾擎昀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你记不记得,你在弹《梅花三弄》那天。” 陆茗抬起眼。 “你把它接住了,把那个颤音,变成了曲子的一部分。” “龙园胜雪,陆家的茶,你接住了。”顾擎昀声音沉下来,“周家的棋,你也接得住。” 陆茗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反手,把顾擎昀的手握住。 “我想去。” 顾擎昀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去。” 茶室的门被敲响。 “请进。”顾擎昀看向门的方向。 门推开。 顾老站在门口。 老爷子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对襟衫,他走进来,看了看茶桌上那盏被顾擎昀打得稀薄的茶汤,又看了看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什么都没说。 “老爷子。”顾擎昀站起来,把椅子让给他。 顾老没坐。他走到茶桌边,拿起那盏残茶,看了看,闻了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顾擎昀。 “你打的?” “是。”顾擎昀的耳廓红了。 顾老把那盏茶放下,啧啧两声。 “杀鱼的手,点不了茶。你奶奶活着的时候就说过。” 顾擎昀的嘴角抽了一下。 陆茗低下头,弯了弯唇角。 顾老没有再说茶的事。他在陆茗对面坐下,把蒲扇搁在膝盖上。 “井山裕太那条微博,你看了?” 陆茗点头:看了。” “怎么想?” 陆茗沉默了一息:“他想赢。” 顾老的眼睛眯了一下:“就这?” “他想赢,所以他怕。” 顾老没有说话。他看着陆茗,等他说下去。 “真正不怕的人,不需要说那些话。他坐在棋盘前面,等着对手来就是了。”陆茗缓缓开口,“他说了那么多,是因为他心里没底。” “周老先生走了,谢科退了,华夏队找不出人,他应该高兴才对。可他没高兴。他发那条微博,不是炫耀,是试探。试探我们还有没有人。” 顾老看着陆茗,忽然笑了。 像是在年轻人身上看见了自己当年的影子。 “老陈说你下棋的路子古。”顾老摇了一下蒲扇,“我今天算是看出来了。你不是古,你是老。老狐狸的老。” 陆茗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那盏冷了的茶,又喝了一口。 顾老把蒲扇放下:“今天下午,老陈给我打了个电话。他那边,炸了。” 陆茗抬起眼。 “周老一走,围棋协会那边群龙无首。应氏杯开赛在即,华夏队连出战的人都定不下来。几个年轻棋手,不是赛程撞了就是状态不对,挑来挑去挑不出一个能扛旗的。” 顾老的声音沉下来:“井山裕太那条微博一发,网上炸了锅,围棋协会那边的电话被打爆。老陈说,协会里几个副主席吵了一上午,吵来吵去,谁也不敢拍板。” “拍什么板?” 顾老看着他:“让你去。”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 “老陈不是说着玩的。他把你在顾宅跟我下棋的谱,托人送给了围棋协会的技术组。那几个老家伙看了,谁都没说话。”顾老顿了顿。 “后来有一个姓段的,段位最高,八段。他把谱摆了三遍,说了一句话。‘这不是现在任何一派的路数。’” 他看着陆茗:“他说,这像周家的棋。” 第242章 代表华夏 陆茗的手指在盏沿上停了一下。 周家的棋。 祖父书房里那卷《周氏弈谱》,他翻了多少遍,自己都记不清了。 那些定式,那些变化,他没有刻意去学。 只是看得多了,那些东西就长进了他的手里。落子的时候,手自己知道该往哪里去。 然后,门又被敲响了。 门推开,陈老站在门口。 陈老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可他的眼睛是红的,熬了一晚上夜。 老人走进来,没有寒暄,没有喝茶,甚至没有坐。 他看着陆茗,看了两秒。 然后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纸,放在茶桌上。 纸是a4的,上面密密麻麻打印着棋谱。 “这是周老生前最后摆的一局棋。”陈老的声音有些哑,“没有下完。” 陆茗低下头。 棋谱打印在普通的a4纸上,黑白子用圆圈和实心点表示。 他看了第一手,右上角星位。第二手,左下角星位。第三手,右下角小目。 第四手…… 他的手指停住了。 第四手,白子落在一个谁都不会想到的位置。 不是占角,不是挂,不是拆。是凌空一点,落在棋盘的正中央。 天元。 陆茗的手指在那一手上停了很久。 茶室里没有人说话。 他想起《周氏弈谱》里有一局,周家第五代传人对阵当时的国手。 那一局,第五代传人起手第一着,也是天元。 批注里写着八个字:“不争一隅,先观全局。” 他那时候十六岁,躺在病榻上,把这一手摆了又摆。 他不知道周老临终前摆这一手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像是在对什么人说:我走了,这盘棋,你替我下完。 陆茗把棋谱轻轻放下。 他抬起头,看着陈老。 “陈老,周老这一手,我看懂了。” 陈老的眼眶红了。 “您看懂了就好。”他的声音更哑了,“围棋协会那边,人选定了。” 陆茗看着他。 “方司长亲自拍的板。顾老、李老和墨老、我……我们四个老家伙联名举荐。”他看着陆茗,“举荐你,代表华夏队,出战这一届的应氏杯。” 窗外雨声忽然大了。 陆茗站起来。 他站得很直,月白衬衫的领口系到最上面那颗扣子,雨水从窗缝里渗进来的风拂动他的衣摆。 他看着陈老,看着顾老。 然后他弯下腰,深深行了一礼。 是揖礼。 双手交叠,躬身至膝,像他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进祖父书房,对着满架典籍行的那个礼。 “陆茗,领命。”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陆茗预想的要快。 那天傍晚,他刚从茶室出来,手机就震了,连续不断。 他低头看了一眼,微博的红色数字在往上跳,一千,两千,五千,一万。 每一次刷新,数字就涨一截。 他没有点开,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搁在茶几上。然后去厨房帮李姨择菜。 李姨正在剥冬笋。 一月的冬笋还没冒尖,是从土里挖出来的,壳上沾着湿漉漉的泥。 她看见陆茗进来,愣了一下。 “小陆,你去歇着,这儿我来就行。” “没事。”陆茗在对面坐下,拿起一株冬笋,拇指抵住笋壳的根部,顺着纹路往下剥。 笋壳裂开的声音很脆,噼的一声,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